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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〇


  ▼第67章 也是重生

  不,是真正的「隔世」了。

  上一世自張遮入獄後,她便再也沒能見過;這一世也只上回在層霄樓的雨夜裡,短短一窺,未能細看。

  如今此人竟近在咫尺。

  她從低處看他背影,越發顯得高峻沉默,便是向著高坐殿上的蕭太后俯首行禮時,脊背也挺得筆直,自有一派朗朗的風骨。

  有那麼一刻她險些淚落。

  儘管不知道張遮為何會出現在此處,心裡也清楚他此刻必定不認識自己,可只需他站在這裡,立在她的前方,這世間所有的紛擾與危險好像就忽然散去了,只餘下一派令人平和的安然。

  像一個慵懶的雨天。

  而看雨的人則在被喧囂包圍的一隅裡,享受短暫的安靜。

  曾經她總抱怨老天待自己太薄,給了自己很多,又拿走了更多;但此時此刻,卻對天上的神明懷有萬般的感激。

  感念祂們,又使她與張遮相遇。

  姜雪寧微微閉上了眼,唇角卻彎起了一點清淺的笑容,便是此刻身在萬般的危險之中,也渾不在意了。

  內宮與外朝從來分開,若無特令更不許外臣到後宮來。

  如今雖然是要查的事情關係重大,且還是太后娘娘親自發話,可此刻伺候在宮內的許多宮娥女官,見了陳瀛、張遮二人都藏了點驚慌地低下頭去。

  其他伴讀就立在姜雪寧不遠處。

  眾人中家教最嚴如陳淑儀者,已在此刻退到了距離他們最遠的地方;周寶櫻卻是在聽見「張遮」這兩個字後瞪圓了眼睛,有些按捺不住興奮地伸出胳膊肘去捅了捅身邊的姚惜。

  可姚惜居然沒反應。

  周寶櫻納悶之下回頭,只見姚惜怔怔地望著殿中那道挺拔的身影,像是看呆了似的。

  這便是……

  張遮麼?

  除了容色清冷、神情寡淡些,哪裡有旁人傳言的那般可怕?甚至這一身的凜冽,一看也絕非是什麼攀附權貴的投機小人。

  立在那兒,就像是一竿青竹。

  而這個人,就是自己未來的夫君。

  姚惜的眼底忽然就迸射出了更強烈的神采。

  直到周寶櫻又碰了她一下她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方才盯著張遮看了多久,頓時面上飛紅,有些赧顏地低下頭去。

  殿上高坐的蕭太后卻是皺了眉,覺得張遮名字有些耳熟,一時卻未記起在哪裡聽過,只將疑惑的目光轉向了陳瀛,道:「哀家不是只宣了你一人來嗎?」

  陳瀛是酷吏,卻偏一身不經心的閒散。

  目光微微一閃,他恭敬道:「回太后娘娘,張遮張大人乃是近來調任到刑部,才沒半個月就已處理了江西清吏司積壓了大半年的刑名之事,乃是個中一把好手。今日宮中著人來傳您懿旨時,張大人也正好未曾離開,下官一想也不知宮中之事是否棘手,所以才請張大人同來,有他與下官一同查明,也可更好地為太后娘娘辦事解憂。」

  他這樣一說,蕭太后便明白了:「總歸是個查案的本事人。如此,便依你所言。自前些日那玉如意上出現忤逆之言,哀家與皇帝下令在內宮中清查一番,方才知道這宮中藏汙納垢,早已不知滲進多少奸邪之輩的耳目。你二人現在便好好地查上一查,看看背後是什麼小人在作怪!」

  說罷她的目光從姜雪寧身上掃過。

  陳瀛便順著她的目光看了姜雪寧一眼,想起入宮途中謝危派人遞來的話,又琢磨了一下蕭太后此刻對此事的態度,深覺棘手。

  還好他機警,早料這趟差事不好搞,乾脆帶了張遮來。

  此人性硬情直,眼底除了查案治律就沒別的事兒,把他推在前面,便是往後各方角力再出點什麼事,也有他擋上一擋,不至於就禍到自己身上。

  陳瀛想著,應了聲「是」,隨後便看向蕭太后左右:「敢問今日一案的物證現在何處?」

  蕭太后一擺手。

  那內宮總管汪荃立刻便將先前放到漆盤裡的那頁紙呈給了陳瀛。

  陳瀛拿起來看了一眼,皺了皺眉。

  但他不過是做個樣子罷了。

  片刻後便將這頁紙遞給了旁邊的張遮,道:「張大人也看看。」

  白鹿紙。

  普通信箋尺寸。

  字是端正的楷體。

  張遮搭著眼簾,接過來一看,那隱約清冷之感凝在他眉睫,隨他輕一斂眸的動作顫散開,便道:「字跡大小體例都與前些日青海玉如意上所刻一般。」

  沒有起伏的聲音,顯得格外冷冽。

  他需要竭力地控制著自己,才能不往身後看去,才能不去回應那一道暌違已久的視線。只是心中終不免打了道結:如今她連皇后都不是,怎也同這件事扯上關係?

  陳瀛道:「那這東西在誰那裡,誰便與亂黨有關了?」

  張遮看了陳瀛一眼,情知此人是酷吏,且向以自己利益為上,這會兒該是不想參與進這爛攤子的,但也並不出言拆穿,只是道:「未必。」

  蕭太后眉頭一挑:「未必?」

  陳瀛不作聲了。

  張遮不卑不亢平靜地回道:「與亂黨有關之事本就錯綜複雜,律令有言,無證不罪。單有一頁紙尚不能定罪,還需查清原委,方能斷言。」

  蕭太后忽然就感覺到此人似乎與朝廷中其他官員很不一眼,這說話的架勢像極了朝中那些不給任何人面子的言官、直臣。

  這種人向來是最難相與的。

  她眉間不由陰沉了幾分,但又想是陳瀛帶了此人來,所以沒有發作,冷冷道:「那你要怎麼查?」

  張遮垂眸凝視這頁紙上所書四句逆言,只問:「此物是從誰處抄來?」

  這是明知故問。

  但眾人也都清楚這是衙門裡查案時例行要詢問的。

  汪荃便站了出來道:「是咱家帶人親自去查的,在仰止齋,從為長公主殿下伴讀的戶部將侍郎家的二姑娘房中查出,放在案上一本書中。」

  張遮道:「什麼書?」

  汪荃一愣,下意識向角落裡一名小太監看了一眼。

  那小太監會意上前,但回答時卻有些尷尬:「回大人話,小的不大識得字,就知道那書皮上是四個字,只認得一個『話』字。」

  張遮頓時皺了眉:「沒把書一起拿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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