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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三


  然而下一刻便從她衣內搜出了一頁疊起來的紙,上頭還留了些筆墨痕跡,仔細一分辨,正是白鹿紙!

  外頭搜查的太監得了此物,立時送入殿內。

  汪荃大怒,完全沒想到竟有人膽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手腳,罵道:「真是吃了豹子膽!小賤蹄子不知深淺!說,這紙你從何處拿來?!」

  宮娥已軟歸作一團,慌張的眼神在殿上四處亂轉。

  她方才只聽人說要核對紙數,便想起姑娘只叫她往姜雪寧屋裡放紙,卻沒有拿出一張紙,唯恐落下破綻,不能陷害成功,怕被姑娘責斥,所以方才回仰止齋時,才會冒險偷藏一頁紙起來。又因沒用過的紙都是整齊放在一起,直接由太監們數了,輪不到她來,是以才從角落裡悄悄收了這張沾過墨的。

  然而上面有字跡,該是姜雪寧所寫。

  如此反倒證明了這紙是她從姜雪寧處偷來,根本無法辯解!

  她只曉得往地上磕頭,人走到絕境便豁出去了,乾脆哭起來,道:「奴婢有罪,奴婢有罪!是奴婢前幾日灑掃房間時看這頁紙才寫了一兩筆,因知紙貴,又知姜二姑娘奢靡不會再用,所以一時鬼迷心竅收了起來,也想留著自己練一練字,寫滿了再放回去,也無人知曉。但沒想到今日會牽扯這般大事,奴婢怕得很,剛才也不敢說……」

  額頭磕紅了。

  可所有人都冷冷地看著她。

  張遮踱步至她面前,眼簾略略一低,竟從自己袖中取出了幾頁紙來,擱在這宮女面前:「也想自己練練字,想必是識得字了。那你不妨念念,這寫的都是什麼?」

  那宮女就跪在姜雪寧身邊一點。

  姜雪寧一轉頭也能看見那幾頁紙,只是瞥一眼就認出那竟是最近的公文——張遮這隨身帶著公文的毛病,原來也是這麼早就有了嗎?

  會入宮的大多都是家中貧苦,走投無路才將人送入宮來,做宮娥,做太監。

  所以基本都是不識字的。

  唯有久了,到女官到管事太監這些,才能略識數言——連長公主讀書都要被一幫糟老頭子詬病,出身尋常的女子哪兒能識幾個大字?

  這宮女驚慌之下,是沒找到沒破綻的理由。

  姜雪甯唇邊掛上淡淡的笑,只望著那宮女道:「上頭寫的是《詩經》裡的《蒹葭》,我可不騙你,會嗎?」

  那宮女盯著她,恨得顫抖。

  姜雪寧回視著她,依舊在笑:「如果不是此刻有人看著,我早兩巴掌扇你臉上,好問問是哪個蠢主子養了你這樣的廢物。」

  張遮聽著,低了眼簾。

  以前差不多的話,他曾聽聞過的。

  那時是他看不慣她跋扈。

  後來她當著他時便總收斂兩分,可卻偏要說出來,讓他知道她不高興……

  話姜雪寧是笑著說的,可目光卻一片森寒。

  說完話便轉過臉來向仰止齋中其餘伴讀看了去,也看向站在高處的蕭姝。

  然後才返身向殿上道:「真相雖未水落石出,可這宮女若無害人之心,也不會中了張大人所設之局,故意藏匿起一頁紙欲以此陷害於臣女。小小一介宮女,與臣女無冤無仇,背後必定有人主使,望聖上明察秋毫,為臣女主持公道!」

  直到這時,眾人才全明白過來:原來張遮幾句話已設好了一個局。之所以要故意讓宮女前去協助,便是要所有有嫌疑之人進到仰止齋,去填補那陷害的「破綻」,是故意給陷害者機會!只要動手,倉促回來時又不及處理,更不會想到這裡還有人等著查個「人贓俱獲」!

  姜雪寧之話也有理。

  宮裡若無人指使,誰敢冒奇險陷害旁人?

  只是不知背後這主使之人是否便在殿中?若在,眼睜睜見了這宮女跳入張遮所設之局,此人又該是何感想?

  沈琅顯然也沒料著忽然之間便峰迴路轉,看著那伏地的宮女,一時沒有說話。

  蕭太后卻是遠遠認出那宮女身份,眼皮一跳。

  殿下所立眾伴讀更是驚詫極了,沒想到竟然是這小小一介宮女陷害了姜雪寧。

  周寶櫻卻是想起了什麼,有些小心翼翼地看向姚惜。

  姚惜是一臉錯愕。

  她望著立在殿中的那道身影,忽然感覺到了一種壓抑不住的失落,想起方才自作多情的羞澀,甚至覺得十分難堪:原來提議由宮女們去核查紙數,只不過是為了引陷害之人出手,而不是為了自己這位「未婚妻」……

  沈琅終於開口,問那宮女:「你既不識字,紙上之言尚不識得,便不可能是你獨自陷害。背後究竟何人指使於你?」

  ▼第68章 夜色深宮

  這一刻,滿殿上下,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宮女身上。

  天子威嚴,從上壓下。

  對這些自打進宮來便知道皇帝手握生死的人而言,實是一種強大的威懾和恐怖。眾人能看到她面上迅速地失去了血色,緊緊壓在地面上的手掌卻用力地攥緊了,仿佛陷入了巨大的掙扎之中。

  她恓惶地朝著地上磕頭:「回稟聖上,奴婢背後無人指使,不過是見姜二姑娘區區一伴讀,入宮之後卻讒言唆使長公主,哄騙殿下,處處皆要與其他伴讀不同。奴婢等本是盡心伺候,長公主殿下從她房中出來卻要說奴婢等伺候不好,又說內務府苛待。奴婢一時不忿,又聽別宮傳出汪公公率人查宮一事,鬼迷心竅之下便想出這陷害之計來。還求聖上、太后娘娘饒恕……」

  「哐當!」

  紫檀雕漆長案上的一應擺設都被掃落在地!

  沈琅也是歷經過宮廷之爭的人,豈能看不出這宮女是在撒謊,頓時盛怒,道:「胡說八道,到這時候還賊心不死! 王新義,叫人將她拖到宮門外庭杖,打到她說實話為止!」

  王新義便要領命。

  蕭太后卻在這時皺了皺眉,瞟了下面那宮女一眼,輕輕抬起手來,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幽幽地歎了一聲氣。

  王新義腳步立刻停住。

  沈琅也看向了她:「母后,可有不妥?」

  蕭太后道:「大晚上公然在宮門外打打殺殺,六宮上下都來聽她叫喚不成?妃嬪宮人太監還睡不睡覺了?想想都讓人頭疼。原本是沒查明究竟是誰搞鬼,如今既已揪出這麼個線頭來,順藤摸瓜是早晚的事。便是要審問也別在宮門口,不如著人押去慎刑司。」

  姜雪寧聽到這句,只覺諷刺:這就忽然見不得打打殺殺的了?不久之前老妖婆還手一揮喝人來,要將她押下去庭杖審問,說出來的話同沈琅一般無二。這才過去多久,就忘乾淨了?

  張遮眉頭忽地微蹙,看了太后一眼。

  沈琅卻是醒悟過來,道:「是兒臣疏忽,忘記母后病恙方好,宜當靜養。王新義,改將這宮女扔去慎刑司,讓他們今晚都別睡了,把人給朕問清楚。」

  「是。」

  王新義算鄭保半個師父,能混到司禮監掌印太監的位置,早練成隻老狐狸了,長了幾條褶皺的眼皮一掀,頗有幾分憐憫地看了這小宮女一眼,便一揮手。

  左右立刻上來將宮女押走。

  嘴裡更是立刻塞上了一團布塊,被拖出去時連點聲音都沒發出,只徒勞地瞪著一雙驚恐的眼。

  沈琅高高地俯視著姜雪寧,道:「姜侍郎在前朝也算是為社稷、為朝廷鞠躬盡瘁,今日雖是事出有因,然也是讓姜二姑娘頗受了一番委屈。王新義,明日你親去內務府,著人撥下賞賜,以寬其心。待慎刑司那邊拷問出結果,必定還你一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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