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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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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慶餘卻是抬了那一雙已經浸過幾許歲月起伏的眼,望向了這個一直被自己寵愛著的女兒,想起了自己先前著下人去打聽來的原委。 他才是有些不敢相信。 此刻也不回答姚惜的話,反而問她:「你在宮裡說過什麼,想做什麼,自己如今都忘了嗎?」 姚惜不明所以:「什麼?」 姚慶餘自打看見這封信時便一指壓抑著的怒火,終於在這一刻炸了出來,一拍桌案,豁然起身,大聲質問:「當初想要張遮退親時,你是不是在宮中同人謀劃,要毀人清譽,壞人名節?!」 姚惜從沒見過父親發這樣大的火。 這一瞬間她都沒反應過來,怔怔道:「爹爹怎會知道……」 姚慶餘聽見她這一句,差點沒忍住一巴掌就要打過去! 可這畢竟是他最疼愛的么女。 那一隻手高高舉了起來,最終還是沒有落下去,反將案頭上的鎮紙摔了下去,氣得聲音都變了:「我怎麼會養出你這麼個女兒來!那張遮原是我為你苦心無色,人品端重,性情忍耐,如今雖聲名不顯,假以時日卻必成大器!你豬油蒙心看他一時落魄想要退親也就罷了,為父也不忍讓你嫁過去受苦,誰想到你為了退親竟還謀劃起過這等害人的心思!人張遮顧忌著你姑娘家的面子,不好在信中對我言明原委,只將退親之事歸咎到自己身上,可你做了什麼事情,人家全都知道!我姚府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真真如一道晴天霹靂,當頭砸下。 姚惜整個人都懵了。 她這時才知道張遮為什麼退親,一時整顆心都灰了下去,頹然地倒退了兩步,仿佛有些站不穩了,只喃喃道:「他怎會知道,他怎會知道……」 姚慶余冷聲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既做得出這種事,旁人知曉也不稀奇!」 姚惜卻覺被傷了面子,那一頁信箋都被她掐得皺了,狠狠咬著牙道:「不可能!那不過是在宮中的玩笑話,張遮怎麼可能知道!我們姚府這樣顯赫的門楣,他一個吏考出身的窮酸破落戶怎麼可能會退親?他家裡還有個老母,知道這門親事時那般歡喜,也不可能由著他退親!一定是有人暗中挑唆,父親,一定是有人暗中挑撥,要壞我這一門親事……」 姚慶餘聽了這番話,只覺心寒。 他望著她說不出話。 姚惜腦海中卻陡然浮現出一張明豔得令她嫉恨的臉孔來,眼眶裡的淚往下掉,咬著牙重複道:「一定是有人暗中挑撥……」 *** 張遮拎著藥回了家。 胡同深處一扇不起眼的舊門,推開來不像是什麼官家門戶,只小小一進簡單的院落,乾淨的青石板上立著晾衣用的竹架子,上頭掛著他的官服。 東面的堂屋裡傳來桌椅搬動的聲音。 是有人正在掃灑。 上了年紀的老婦人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腰上還系了圍裙,正將屋內的桌椅擺放整齊,然後用抹布擦得乾乾淨淨。 張遮走進去時,她正將抹布放進盛了水的盆中清洗。 抬頭看見他身影,蔣氏便朝他笑:「回來啦,晚上想吃點什麼?娘給你做。「 丈夫死得早,蔣氏年紀輕輕便守了寡,獨自一人將兒子拉扯長大,歲月的風霜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格外殘忍,眼角眉梢刻下來一道又一道,與京中那些兒子出息的命婦截然不同。 當年家徒四壁,她花了好大力氣才求書塾裡的先生收了張遮。 可書塾裡別的花費也高。 筆墨紙硯,樣樣都要錢。 蔣氏便節衣縮食地攢錢來給他買,只想他考取功名,出人頭地,有朝一日為他父親洗清冤情。 她知道自己兒子聰明,也知道他若讀書,必定是頂厲害的。 可誰想到,他讀了沒幾年,卻瞞著她去參加了衙門那一年的吏考。等考成了,回來便同她講,他不讀書,也不科考了。 氣得她拿藤條打他。 一面打一面哭著罵:「你想想你爹死得多冤枉,當年又都教過你什麼!不成器的,不長出息的!吏考出來能當個什麼?官府裡事急才用,不用也就把你們裁撤了!一輩子都是替人做事的,你真是要氣死我啊!」 張遮那時不躲也不避,就跪在父親的靈前由她打罵。 背上打得血淋淋一片。 打到後面,蔣氏便把藤條都扔了,坐在堂上哭,只恨自己無能,一介婦道人家沒有掙錢的本事。她豈能不知道兒子不考學反去考吏,是因為知道家中無錢,不想她這般苦? 可越是知道,她越是難受。 自從張遮在衙門裡任職後,領著朝廷給的俸祿,家中的日子雖然依舊清貧,可也漸漸好過原來的捉襟見肘了。 更讓蔣氏沒想到的是—— 過了沒半年,河南道監察禦史顧春芳巡視府衙,張遮告了冤,終讓府衙重審他父親的舊案,時隔十數年終於沉冤得雪,張遮也因此被顧春芳看中,兩年多之後便舉薦到了朝廷,任刑科給事中,破格脫去吏身,成了一名「京官」。 這進小小的院落,便是他們母子倆初到京城時置下的。 原本是很破落的。 但蔣氏勤於收拾,雖依舊寒酸,添不出多少擺設,可看起來卻有人氣兒,有個家的樣子。 張遮把買回來的藥放在桌上,皺了眉也沒說話,便上前把蔣氏手中的抹布拿了下來,放進那木盆裡,又把木盆端到一旁去,才道:「昨日已經擦過了一回,家裡也沒什麼灰塵,你身體不好,不要再勞累了。」 他說這話時也冷著臉。 蔣氏看著便搖頭,只道:「你這一張臉總這麼臭著,做事也硬邦邦的,半點不知道疼人,往後可怎麼娶媳婦?」 張遮按她坐下,也不說話。 蔣氏卻嘮叨起來:「不過那姚府的婚事退了也好,原本的確是咱們高攀,可也犯不著動這麼下作的心思來害人。且你這水潑不進,針插不進,油鹽不吃的硬脾氣,倒跟你爹一個模樣。高門大戶的小姐便是嫁了你,又有幾個能忍?」 張遮低頭拆那藥,不接話。 蔣氏瞅他這沉默性子,沒好氣道:「往後啊,還是娘幫你多看著點,一般門戶裡若能相著個懂得體貼照顧人的好姑娘,最好是溫婉賢淑,把你放在心上還能忍你的。不然哪天你娘我下去見了你爹,心裡都還要牽掛著。」 「……」 綁著那藥包的線已經解開,混在一起的藥材散在紙上,一片清苦的味道也跟著漫開,張遮骨節分明的手指壓在紙角上,沒動。 前世獄中種種熬煎,仿佛又湧上來, 過了好久,他才將它們都壓下去,也將那一雙昏暗宮牆下壓抑著滿心喜悅定定望著他的眼眸壓了下去,壓得心底沉沉地發痛了,方抬首看著蔣氏,慢慢道:「這種話,您不要胡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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