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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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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山匪之後,他們流落山野之間,不知道其他人音信,甚至都不知道怎樣才能走出困境。 高山深谷,如同幽囚。 當時謝危病得還不嚴重,看上去只是有些虛弱,還伴著點從他剛與她同路上京時便有的咳嗽,懨懨模樣,不很愛搭理人。 姜雪寧已經知道自己是薑府的嫡女了。 對方卻不過是個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的遠房親戚。 她既怕別人覺著她是鄉野丫頭入京丟臉,也怕別人因此瞧不起她,是以即便落難了也還想使喚使喚謝危,叫他去摘些野果來吃,打些獵物充饑。 結果當然是使喚不動。 自落入困境之後,謝危便抱著他的琴斜放在膝上,坐在那塊坍塌下來的山岩上,看著山嶺之間漸暗的天光。 旁的什麼聲音他都好像聽不見。 其實他似乎是在思考什麼比落難更嚴重的事情,好像進了另個世界似的。可姜雪寧那時看不明白,只當此人十分不給自己面子,因此還有些惱羞成怒。 不得已只好自己去了。 這當然不是很下得來台。 但姜雪寧那時也沒別的辦法,腦袋裡轉著轉著便強行為自己找好了理由:這病秧子走兩步就要倒的模樣,別說出去抓個什麼山雞野兔,就是出去摘些野果,說不準一個踉蹌都能在林野裡摔斷腿,到那時她豈不是還要琢磨怎麼背這人一起走?那可划不來。 所以很快就調整好了心態。 於是田莊上那些在京中貴人們看來十分不入流的本事,終於派上了用場。 冬日山林裡並沒有果實。 但她手腳並用費神折騰了一座陷阱,竟運氣極好地抓住了一隻蠢笨的灰毛野兔,便一路心情極好地抱在懷裡回到了山岩下面。 山野裡的笨兔子沒有見過人,剛被抓的時候,還死命撲騰。 可大約是姜雪寧抱得舒服,沒一會兒它就安然地待在她懷裡了。 她忍不住高興地向上面坐著的謝危炫耀:「看!我抓到的兔子,乖不乖?」 謝危聽見聲音,終於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也看了她懷裡抱著的兔子一眼,那眼神裡是超塵的淡漠,甚至也許有那麼一丁點兒的憐憫。 姜雪寧還伸手摸著它柔順的皮毛。 謝危平靜地問她:「生火麼?」 那一瞬間,她整個人身子都僵硬下來。 眨了眨眼,望著謝危回不過神。 因為,直到謝危問這一句,她才忽然想起:抓這只兔子來,是為了果腹,她和謝危已經有些時辰沒吃東西了,很餓,很餓。 她站在那裡不回答。 謝危等了她有一會兒,待天色都暗下來時,大約是知道她回答不了,便沒有再問,而是小心地將那張琴放到了一個妥帖不受風雨的角落,才走到一旁去,拾柴生火。 火堆燃了起來。 周遭的溫度也漸漸上來,並不很熾烈的火光在濃稠如墨的黑夜裡浸染開,照著她抱著那兔子不鬆手的身影,搖晃著投在地上。 謝危站到了她面前來。 他高出他許多。 旁邊火堆的光映在他的面上,因輪廓的深淺而有了不同的明暗,一雙幽沉的瞳孔裡聚攏了光華,只向著她伸出手,要接過那兔子去。 姜雪寧下意識抱得緊了一些,抬起頭來望著他道:「我們、我們要不吃別的吧,我、我再去打個別的東西來……」 謝危沉默地注視她:「那下一個你捨得吃嗎?」 她站在那裡怔怔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謝危的手還是伸了過來。 她用力地抱著那只兔子,不想給他。可大約是她太用力了,弄疼了那只兔子,它竟然在她手背上咬了一口,疼得她一下就把它放開了。 它竄到了謝危的手裡。 他竟從寬大的袖袍裡取出了一柄緊緊綁在腕上的短刀。 那時候姜雪寧才知道,這人身上帶了刀。 現在想想,一個什麼病弱的遠房表少爺,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隨身帶什麼刀呢?但凡身上藏著刀的,都是走在那最兇險的道上,隨時備著出什麼意外的。 可那時她還傻,不知深想。 謝危抓緊了那只兔子,按在旁邊的石頭上,便要動刀。 但她站在旁邊發抖。 大約是紅了眼吧。 謝危看見,手上動作便是一停,過了有一會兒,他終於還是一句話沒說,拎著那只兔子走遠了。等他再回來的時候,方才還活蹦亂跳的蠢兔子已經被剝了皮毛,清理掉了內臟,穿在削尖的樹枝上,被他輕輕架在了火上。 這人甚至還找了些野生的樹葉香料撒上。 姜雪寧抱著自己的膝蓋,坐在火堆旁,埋頭咬著自己的袖子,才沒掉眼淚。 謝危烤好了那兔子,掰了個兔腿遞給她。 她一看,那兔腿表皮金黃,還滲出被熱火烤出的油脂,沾著些不知名的香料,撕開的那部分細肉一條條的,終於沒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哭到哽咽,哭到打嗝,哭到上氣不接下氣。 謝危也奈她無何。 伸出去的兔腿沒人接,與她又不太熟,更不知如何勸,便只好又把手收了回去,自己在旁邊面無波瀾地吃起來。 吃了一小半,看她還在哭。 他便停了下來,又看她片刻,打懷裡摸出一方乾淨的巾帕,打開來放到了她旁邊。 那裡面是不多的幾瓣桃片糕。 只是不多,揣在懷裡,包入手帕,還壓得碎了許多,看著並不很好。 謝危對她道:「吃不下便吃這個吧。」 姜雪寧終究還是餓的。 她也知道那兔子得吃,可一想到它方才乖乖縮在自己懷裡的模樣,便不想吃,也不敢吃。雖然之前處處看不慣這個遠房來的病秧子親戚,可她還是把那方手帕拾了起來,拿起裡面的桃片糕來吃。 那可真是她兩輩子吃過最好吃的糕點。 甜甜的,軟軟的。 便是裡頭混了眼淚也沒覺出苦來。 可畢竟只有那麼一點。 吃完之後反倒更勾起饑餓的感覺。 於是變得好生氣。 氣自己是個沒骨氣的人,到底還是接過了謝危遞來的另一隻兔腿,一面繼續哭著,一面啃著烤得恰到好處的兔肉,還抽抽搭搭地給自己找理由:「誰、誰叫它敢咬我……」 謝危就在旁邊安靜地看著火,似乎是笑了一下,倏爾便隱沒,也不說話。 那時候的火堆,燃得有些久了。 丟進去的松枝有細細的爆開的聲音。 姜雪甯其實已經不大記得那兔子是什麼味道了,可還記得那桃片糕的鬆軟香甜味道,還有,謝危那乾淨的白衣垂落在地上,沾上些有煙火氣的塵灰,染汙出一些黑…… 人在絕境之中,很多事都是顧不得的。 會做平時不敢做的事,會說平時不會說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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