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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


  年少的人總是鋒芒畢露,待其長大成熟,便如利劍收入鞘中,變得不再逼人,有一種被世事打磨過後的圓熟。可這種打磨,她多希望不是來自這種跌宕命運的強加,而是源于少年最本真的內心!

  是以,只贈劍,不贈鞘!

  燕臨伸手便握住了劍柄,手腕輕輕一轉,長劍便已在掌中。

  不再是他往日一看便是勳貴子弟所用之劍。

  此劍鋒銳,冷冽。

  甚至猙獰。

  光映秋水,卻是無比地契合了他心內深處最隱秘的一片蕭殺。

  延平王一看便忍不住拍手,贊道:「好劍!」

  沈芷衣跟著起哄,好奇起來:「叫青鋒來,跟你比比,試試劍吧!」

  燕臨便無奈地一笑。

  但此刻距離冠禮舉行還有好一會兒,也的確是無事,便一擺手叫青鋒去取一柄劍來,與自己一試,眉目間的灑然,依稀還是舊日模樣。

  姜雪寧站在臺階前看著,有些出神。

  燕臨卻回首望向她,道:「這樣的生辰賀禮,我很喜歡。」

  姜雪寧卻笑不出來:「就怕沒趕上呢。」

  燕臨沖她笑起來,眉眼裡都暈開柔和的光芒來,異常篤定地道:「不會的。天下誰都可能會錯過,可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即便將來,也許我不能娶你;

  即便往後,勇毅侯府一朝覆滅。

  相信他要等的甯寧一定會來,便像是相信烈烈旭日都從東方升起,滾滾江河都向滄海彙聚一樣,是那樣理所應當,毫無懷疑。

  這一刻,姜雪寧真的差一點就哭出來了。

  站在她眼前的少年,永遠不會知道,的的確確是曾存在過那樣一種他以為不可能的可能的——

  那就是她沒有來。

  燕臨這樣堅定地相信無論如何她都會來到她的冠禮,相信自己可以等到,可上一世不管是耽擱,還是抄家,她就是沒有趕到,到了也沒能進去。

  也許正是因為篤信,所以才會有那樣深切的失望。

  而且,她不僅沒趕到,還帶給了這個少年更深的絕望。

  上一世,她可真是個很不好、很不好的人啊。

  ***

  宮中眾多伴讀基本是一道來的,只是其他人畢竟不同于樂陽長公主,也不同于姜雪甯,沈芷衣能拉著人直接問了方向便往裡面跑,她們卻不敢。

  在門口遞了帖子,眾人才進去。

  姚惜垂著頭跟在蕭姝與陳淑儀後面,只用一種格外冷漠的目光打量著這一座底蘊深厚的勇毅侯府,正要一同入廳時,卻聽見身後傳來了聲音。

  是有人將帖子遞到了管家的手裡,輕輕道了一聲:「張遮。」

  儘管只在慈甯宮中聽過那麼一回,可那清冷淺淡近乎沒有起伏的聲音卻跟刻進了姚惜的耳朵裡一樣,讓她立刻就辨認了出來。

  這是在遞帖時自報家門。

  姚惜的腳步頓時一停,霍然回首望去——

  張遮剛上了臺階,立在門廳外,遞過了帖。

  眼簾搭著,眉目寡淡。

  今日沒有穿官服,只一身素淨簡單的藏青細布圓領袍,既無華服,也無贅飾,與周遭同來之賓客站在一起,似乎並不很顯然,有一種很難為旁人注意到的淡泊。

  可姚惜偏偏一眼就看見了他。

  張遮卻沒注意到旁人,更未往姚惜這個方向看上一眼,便同他身邊少數幾個同來的刑部官員一道向另一側廳堂走去。

  姚惜忽然覺得恨極了。

  她站在那裡,久久地不挪動一步,直到看著張遮的身影消失在菱花窗扇的格擋之後,才緊握了手指,強將胸中那一股濤濤奔湧的情緒壓下,往前走去。

  只是她心不在焉,雖往前走,卻沒往前看。

  蕭姝她們早走到前面去了,迎面卻有一名身著飛魚服的男子從裡面走出來,姚惜這一轉身,竟險些與這人撞上!

  「啊!」

  她猝不及防,嚇了一跳,立時退了一步,低低驚呼出聲。

  待得看見眼前竟是名男子,生得高大魁梧,便下意識皺了眉,道:「走路都不看一下的嗎?」

  周寅之可以說是錦衣衛裡少數幾個敢來參加冠禮的人之一,且千戶之位在朝中也算不得低了。

  卻沒想走著路,差點被這姑娘撞上。

  這倒也罷了,小事一樁,卻沒想走路不看路的那個反而說他不看路。

  他是喜怒不形於色的,當下臉色也沒變,情知這時候還敢來勇毅侯府的,非富即貴,且背後都有一定的依仗,所以只向姚惜一躬身,道:「無心之失,衝撞姑娘了。」

  姚惜也看出他是錦衣衛來。

  可她父親乃是六部尚書,內閣學士,太子太傅,豈會將這小小的千戶看在眼中?

  見對方道歉,也沒什麼表示。

  她一姑娘家,在這種場合撞著男子,心思難免細敏一些,也不說話,一甩袖子,徑直往前面蕭姝她們去的方向去了。

  周寅之卻是回頭看了她一眼,問身旁同僚:「那是誰家小姐?」

  那同僚道:「姚太傅家的。」

  說完又忽然「咦」了一聲,擠眉弄眼地笑起來:「千戶大人也感興趣?」

  周寅之隨意地扯了扯唇角,只道:「隨口問問。」

  不過是對這姑娘剛才轉過身那一瞬間眼底所深藏著的仇恨與怨毒,有一點好奇罷了。

  情緒太強烈的人,都容易被利用。

  何況是這樣真切又明顯的仇恨?

  周寅之不再多問,轉身也向先前張遮去的那個方向去。

  ***

  謝危來得卻不算早。

  今日不上朝,他的府邸就在隔壁,既不搭乘馬車來,也不用人抬轎子,只帶了劍書,款步出門,不一會兒便到了勇毅侯府門口。

  管家遠遠見著他便立刻躬身來迎。

  早在勇毅侯府還沒出事的時候,侯爺在朝野之中多番尋覓,思考著要請誰為燕臨取字,沒想到偶然一日下朝與謝危同行,略聊了幾句還算投契,一問,謝危竟然願意,自然大喜。

  於是就定下了請謝危取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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