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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四


  但蕭燁一腦袋磕到地上差點磕傻了,膝蓋又疼,卻是自己起不來。

  還是蕭姝深深地看了姜雪寧一眼,才一擺手,叫左右伺候的人上前將人扶起。

  圍府的重兵重重把守了這座宅邸每個角落。

  府裡伺候的下人都面白如紙。

  但蕭遠到底拿著聖旨返回宮中了。

  廳堂內安靜極了。

  燕牧久久地望著謝危,說不出話來,過了好半晌才將氣概一震,咬牙朗聲道:「既加冠,請謝先生為我兒賜字!」

  贊者沒見過這種場面,手腳發軟動不了。

  還是老管家反應快,立刻將一早準備好的筆墨紙硯呈上,躬身到謝危面前:「請先生為世子賜字。」

  燕臨也看向了謝危。

  姜雪寧的五指悄然緊握在袖中,連手腕上那一絲細細的疼都不大感覺得到了,忍不住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看著。

  宣紙平鋪在漆盤內,由管家高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謝危身上。

  他一手斂了寬大的袖袍,提筆而起,將落時,卻停了好久,寫了一個字,又停下來,最終竟然擱了筆,道:「世事難料,原定兩字,如今只這一字,未嘗不好。」

  眾人往那紙上一看——

  字如龍蛇,都藏筆劃間,乍一看無甚鋒芒,細一品力道雄渾。

  卻只有一字,曰:回!

  燕臨,單字回。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可蒼穹不是容身所,滄海方是心歸處。厄難度過,初心莫改!是字為『回』。」

  ▼第96章 轉軌

  年輕的皇帝,將近而立,看背影還有些英姿勃發,但若轉過來看正臉,兩隻眼窩卻是微微凹陷,稍顯縱欲陰鶩了些。

  他棋盤對面坐著的乃是一名面闊口方的和尚。

  只是這和尚也沒有和尚的樣子,眉目間沒有多少慈和之色,身材也十分魁梧,一雙倒吊三角眼,看人時竟有些草莽梟雄氣的兇神惡煞。

  這便是當朝國師,圓機和尚。

  蕭遠知道,四年前沈琅能順利登基,這和尚似乎也有功勞,雖則沒有謝危功勞大,可卻極得皇帝信任,加上太后娘娘青睞佛家,所以封了一座寺廟給他不說,還將他封為本朝國師。

  相比起來,謝危年紀雖輕,可一個太子少師比起來則顯得有些寒酸。

  朝野上下也有不少人把這和尚同謝危對比。

  謝危如何不知道,但這和尚能成事,本事必然極大。

  蕭遠不敢馬虎,進到這大殿內後,便添油加醋將自己在勇毅侯府所遭遇的事情一一呈報,只是言語間將涉及到謝危時,到底有些忌憚,也恐自己一番話反讓謝危在皇帝面前露臉,所以乾脆隻字未提。

  結束後便問:「聖上,他們大膽至此,該如何處置?」

  沈琅一顆棋子執在指間,一雙狹長的肖似沈琅的眼眸卻是瞬間陰沉了下來,在這光線本就昏暗的大殿之中,更顯得可怖極了,目光竟是落在了蕭遠身上。

  算起來,他雖貴為皇帝,可也該叫蕭遠一聲「舅舅」。

  然而這個舅舅辦事……

  當皇帝和坐牢也沒區別,權力看似極大,可也要防著天下悠悠眾口。這種時候,「刀」就變得極為重要。什麼髒的臭的都要這幫人去做,自己確須高坐在上,泥不沾身!

  不然豢養心腹幹什麼?

  換句話說,是心腹就得做心腹該做的事!若中間的心腹也想要當個「好人」,不想招惹麻煩,在這種事裡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不過是聖旨少蓋了一枚印,這位舅舅竟然打道回宮來!

  這一回來豈不告訴世人,是他執意要發作侯府嗎?

  且這明擺著也是怕在此事之中擔責。

  真是廢物一個!

  沈琅有心要立刻發作,然而轉念一想,顧及到太后那邊,終究壓了下來,只冷著臉直接叫了王新義:「褚希夷那老頭子在養病也別叫他進宮來,帶舅舅去中書省那邊取了印來先蓋。勇毅侯府亂臣賊子不可輕饒,一律先給朕投下大獄!違令皆殺!」

  蕭遠立刻洪亮地道:「是!」

  他看著沈琅臉色雖然不好,但只以為沈琅是暗中惱火于勇毅侯府的反抗,根本想也想不到沈琅真正不滿的是他以及蕭氏一族,也根本想不到謝危方才勸他一句真正的用意在哪裡,是以還有些振奮。

  行過禮便與王新義一道先去取印。

  按大乾律例,蓋印之事得要褚希夷這邊點過頭才能辦,可用印都在宮中,是以印信也都放在宮中。

  強行取印,又不是人人都是張遮,便是心中覺得不妥,也無人敢置喙。

  更何況褚希夷還不在?

  蕭遠那邊給聖旨蓋上印便走,大殿之中沈琅卻是驟然掀翻了棋盤,咬著牙道:「朕對勇毅侯府下手,蕭氏固然高興,可這模樣暗中也是防著朕以此作為把柄他日也對他們下手啊!」

  皇帝自然是沒有錯的。

  即便不曾加蓋大印,也可說是一時怒極攻心。但若蕭遠已經知道中書省的大印沒蓋,還要依照聖旨之令,甚至對勇毅侯府大開殺戒,那蕭遠便會招惹非議,他日這件事也會成為把柄。

  只要沈琅想,便可置蕭氏於死地!

  圓機和尚坐在他對面,見著棋盤上摔在地上,棋子灑落滿地,也未有半分驚慌,單手立在胸前,只笑了一聲:「難道聖上確無此意嗎?」

  沈琅便轉眸望著他,竟慢慢消減下去。

  他起身,踱步,站到了宮門口,望著白玉階下一重又一重的宮門,冷冷地笑道:「倒也是,不怪他們警覺。勇毅侯府已除,下一個便是蕭氏。這天下唯一個皇族卓立于世,什麼兩大世家!」

  ***

  祭祖,加冠,取字。

  一應禮儀完備後,一場冠禮也走到了尾聲。

  燕氏一族以燕牧為首,向謝危獻上金銀、書墨等種種作為答謝,又使燕臨行過三拜之禮,從此奉謝危為長,方才算是結束。

  禮畢時,燕臨也長身向靜寂廳堂內的所有人躬身一揖,道:「今日諸位大人、故友危難前來,不異雪中送炭,此情燕回永記於心!」

  原本的少年,已稱得上是名真正的男子了。

  眾人皆知今日之禍只怕不會善了,都在心底歎息一聲,紛紛還禮。

  謝危在旁邊看著,卻是有些出神。

  滿朝文武大約都有這樣的感覺——

  皇帝對他這位少師言聽計從。

  可事實上卻不然,那不過是因為他每一次說的話都能切中沈琅的心意,而不切心意的那些話他都沒有說罷了。如此才使人有此錯覺。

  有了這個錯覺之後,滿朝文武便不會有人想要得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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