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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九


  聽見推門聲抬頭看見呂顯一身寒氣走進來,眉梢不由微微一挑:「你這是怎麼了?」

  呂顯鐵青著一張臉沒有說話,只把那張契約放在了桌上。

  謝危瞧了一眼,道:「這不是談成了?」

  呂顯道:「價錢我出高了。」

  對一個從商之人來說,能用更低的價錢拿下的生意出了一個更高的價錢,絕對是莫大的恥辱!

  呂顯現在回想,就知道自己那時是上頭了。

  謝危聽他這話的意思,卻是一下明白他臉色為何這麼差了:呂照隱這般的人,便是能占十分的便宜便不願退一步只占九分,一定要十分都占滿了才覺得自己不虧。想來是銀股雖拿到了手中,可價錢本能太低,他卻沒壓下來,因此惱恨。

  天知道這會兒呂顯滿腦子都是尤芳吟那張臉,過了這一遭之後又不由想起早些時候被人搶先一步的生絲生意,越琢磨心裡越不是味兒,暗道這梁子結得深了。

  足足緩了好半天,他才強迫自己將這惱恨壓下。

  然後才注意到謝危這樣晚的天,竟還沒走,於是道:「你怎麼還在?」

  謝危卻是看向了窗外,靜靜地道:「今夜有事,在等消息。」

  ***

  天黑盡了。

  那一萬五千兩銀票從尤芳吟手中轉到了姜雪寧的手中,又到了周寅之的手中,最終交到了兩個黑衣蒙面之人手中。

  周寅之只帶了衛溪。

  對方也只兩個人。

  倒是信守承諾,一手交錢,一手交信。

  想來雙方都甚是謹慎,又因此事極為特殊,更不敢讓更多的人知道,一邊查過信沒問題,一邊看過銀票沒問題,便連話都不多說上一句,各自轉身就走。

  那兩名黑衣人趁著夜色去遠。

  走至半道上,左右看看無人,便進了一條巷子,再出來時已經換上了尋常的衣物,將一張臉露出來,皆是平平無奇模樣。

  公儀丞已經沒了消息。

  銀票又已經到手。

  這幾個人心裡面還想勇毅侯府也算得上是一門忠烈,也曾想過要與天教共謀大業,他們把信賣了也算做了件善事。但待在京城,只恐夜長夢多,是以拿到錢後當夜便想借著天教留在京中的一些關係離開京城,遠走高飛。

  然而就在他們懷揣著巨額銀票,接近城門,對著往日與他們接頭的人打出暗號時,迎接他們的竟是城門上飛射而下的箭矢!

  嗖!

  嗖嗖嗖!

  黑暗中箭矢上劃過鋒銳的利光,輕而易舉便沒入了這些人頭顱,他們懷裡的銀票都還沒揣熱,根本都沒還想明白發生了什麼,就已經僕倒在地,瞪著一雙雙眼睛沒了氣。

  城門樓上,早埋伏在此處的刀琴利落地收了弓,站在門樓不易被人察覺到的黑暗角落裡,吩咐身邊其他人道:「下去仔細搜搜,看看有沒有先生要的東西。」

  立刻便有幾條影子從上頭下去。

  上上下下一番仔細地搜摸,卻沒摸著什麼信函,反倒摸出了厚厚一遝銀票,遞交到刀琴手中,遲疑地道:「刀琴公子,都搜遍了,這幫人身上都沒有。」

  刀琴一接過那厚厚一遝銀票,便皺了眉頭。

  眼下死在城樓下的都是暗中聽公儀丞調遣的人,不該有這麼多的銀票才對。

  這幫人的錢從哪裡來?

  他略略一想,心裡面忽然有了個極其不好的預感,面色頓時一變,竟是連話都不說了,徑直下了城門樓便翻身上馬,直朝著幽篁館的方向疾馳而去。

  屋子裡點著燈,卻忽然爆了一下燈花。

  呂顯黑著一張臉打算盤,聲音格外地響。

  謝危手裡摸著一枚白玉棋子,盯著自己面前的棋盤,卻是好些時候沒有動上那麼一下了,直到外頭有小童通傳說刀琴公子回來了,他才陡地抬眸,一雙靜寂的眼底竟埋藏著幾分閃爍的殺機!

  刀琴走了進來。

  謝危問:「怎樣?」

  刀琴情知事情緊急,別的話都不敢多說,但將先前從那些人身上搜來的那厚厚一遝銀票呈遞給他,道:「沒有查到公儀丞讓他們送的信,只在他們身上搜到了這五萬兩銀票!」

  「只有銀票,沒有信?」

  謝危心底陡地一寒,竟覺一股戰慄之意從脊椎骨上爬上全身。

  他太瞭解人心了。

  幾乎瞬間便猜到發生了什麼:與公儀丞失去聯繫後,這幫人手裡有信函,必定生了貪念,用這封信換了這一大筆的錢財!

  手裡壓著的那枚棋子,頓時硌入掌心。

  謝危眉目間戾氣劃過,棋盤上黑白的棋子在眼底晃動,叫他心煩意亂,竟是抬手一推將這棋盤掀了,震得棋子落了滿地。

  劈裡啪啦。

  卻襯得這屋裡屋外,越發靜寂。

  呂顯心情也不大好,可這時候連點大氣兒也不敢喘。

  只是他目光不經意從那一遝銀票之上劃過時,卻忽然沒忍住「咦」了一聲:面上這兩張銀票,看著怎麼這麼……眼熟?

  他心頭突了一下。

  一個驚人的想法忽然劃過了他的腦海,讓他伸手將這一遝銀票都抓在了手中,一張一張仔細看了起來。

  越看,一雙眼便越是明亮。

  呂顯心跳簡直快極了,甚至有一種說不出的亢奮襲來,直接將其中一萬五千兩銀票抽了出來,放到謝危面前,顫抖著聲音道:「你認得出來嗎?」

  謝危皺眉:「什麼?」

  呂顯深吸了一口氣:「這分明是我下午帶出去買那鹽場銀股時用的銀票!通亨銀號,一連十五張,不僅是記號,甚至連我走時揣進懷裡留下的折痕都一模一樣!」

  這意味著什麼,可真是再明白不過了!

  呂顯生怕謝危不信,只一張張將這一遝銀票在謝危面前鋪開,將中間那些確鑿的細節都指給他看:「我便說好端端的怎麼忽然要拋掉漲勢大好的銀股,沒料著是要用在這裡。若出這銀票的人便是那封信的買主,這個人必定與清遠伯府那庶女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而且……

  什麼人會花這樣大的價錢買下這樣一封可稱得上是侯府罪證的信函呢?

  要麼是恨不能置侯府於死地的大仇家。

  要麼……

  謝危忽然沉默了幾分,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了桌上一張平鋪的千兩銀票邊沿,心思流轉間,折了一角起來,竟看見那銀票邊緣留下了零星的幾點窄窄的墨蹟。

  他眉頭皺起,目光落在上面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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