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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一


  周寅之暗覺駭然。

  姜雪寧那邊湊到足夠的錢是下午,這樣大一筆錢要直接給人也實在不能甘心,且這幫人還是天教秘密留下的暗樁,便是截獲不了這筆錢,抓到這幫人也能立下一功。

  所以在透露消息給謝危那邊時,她也做了第二手準備。

  傍晚時才與對方交易是故意的。

  城內埋伏太過打眼,所以他讓周寅之另找了名目調動了一些錦衣衛埋伏在城門外,連先前他們抓起來的那兩個天教逆黨都放了出去,只等這一夥人出城來便將其截殺,看看能不能撞個運氣把這五萬兩拿回來。

  可等了一夜,無人出城。

  周寅之次日清晨到的衙門,便聽同僚提起,說昨夜城門守衛處射殺了幾個天教亂黨,似乎是他們出錢買通守衛想要出城,但沒想到城門守衛這邊乃是虛與委蛇,只等他們自投羅網。

  那幾個天教亂党周寅之可是打過交道的。

  江湖人士講義氣但很精明,能通過蛛絲馬跡知道自己的眼線已經被抓,然後拿了半封信出來逼迫他們就範,談一筆膽大的生意,怎會跌在買通城門守衛這一環?

  除非與他們聯繫的本就是他們信任的人!

  但個中出了變故。

  對方出賣了他們,反將他們坑殺。

  內裡牽扯到的事情必定複雜,周寅之對天教內部的瞭解更不夠清楚,但驟然聽得這消息已經能夠清晰地感知,這件事的背後除了他與姜雪寧在謀劃之外,似乎還籠罩著一層厚厚的、莫測的陰影。

  更為龐大,更為隱秘。

  不得不說,那一刻他聯想到的乃是先前姜雪寧吩咐他把消息透出去的事:會與那位他從未打過交道但素有聖名的謝少師有關嗎?

  周寅之再一次地感覺到,在這一座雲詭波譎的京城,他不過是被這洶湧大海掀起來的一小朵浪,與躺在淺灘上那一粒粒被浪帶來帶去的沙並無任何區別。

  入世界,方知世界大。

  自成為錦衣衛千戶又在衙門裡站穩了腳跟以後,他其實已經開始考慮,在勇毅侯府倒下之後,姜雪寧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姑娘,還能為自己帶來什麼?

  然而這一次,他發現——

  連這個小姑娘,自己似乎都還未探到真正的底。

  周寅之再一次地來到了薑府,卻是收起了自己在下屬面前的架子,只如初到京城還在姜府做事時一般,顯得謙卑而隱忍。

  姜雪寧昨夜沒等來周寅之那邊的消息,今早還在擔心。

  沒想到正想著,他倒來了。

  她便問:「怎麼樣了?」

  周寅之把昨夜的情況與今早在衙門中的聽聞,一一敘說。

  他觀察著姜雪寧的神情。

  出奇的是,姜雪寧似乎並沒有他所想的那般凝重,倒像是意料之中一般,松了口氣,然而過後又顰蹙了眉頭,似乎在放下心來之餘,又添上了幾分隱隱的憂慮。

  周寅之試探著道:「要暗地裡查一查嗎?」

  姜雪寧扶著那雕漆紅木幾案的邊角,緩緩地坐了下來,幾乎是立刻搖了頭,道:「不要查。」

  這種時候,做得越多,錯得越多。

  她道:「事情我已經知道了,你回去吧,往後便什麼也不要管了。」

  周寅之卻覺得她今日說話比往日任何一次說話都要深奧,透著一種讓人捉摸不定的莫測,以至於他表現出了少見地遲疑。

  姜雪寧道:「還有什麼事嗎?」

  周寅之這才收斂心神,雖然想問這件事背後到底有什麼隱情,可想起她當日也無端道破自己想潛入勇毅侯府背後的意圖,對著眼前的小姑娘竟生出幾分忌憚,也怕讓她對自己心聲不滿,便道:「沒什麼,只是有些意外。那下官便先回去了,二姑娘再派人來找我便是。若我不在府衙,找衛溪也行。」

  姜雪寧想起當日在周寅之府裡看見的那名臉紅的少年郎,心道這倒是個不錯的人選,於是點了點頭:「知道了。」

  周寅之這才告辭。

  他人才一走,姜雪寧靜坐了很久,忽然就抱著自己的腦袋往桌上撞了一下:「果然是他,要完蛋了!」

  那可是五萬兩啊!

  抵換了燕臨送給她的那麼多東西,貼了自己的體己,還把手裡漲勢正好的任氏鹽場銀股給賤賣了,這才好不容易湊齊的。

  平白受了天教這幫人的脅迫,雖也算是花在了刀刃上,可心裡總歸有些不爽。

  且她也擔心這幫人黑吃黑,所以不得不做三手準備。

  第一,是自己這邊老老實實給錢,若能順利拿到信自然再好不過;

  事實上這一點奏效了。

  對方的確頗守信用,也或許是覺得他們肯為勇毅侯府的事情奔走出錢,也應該是守信諾的忠義之輩吧,還真把信交到了她的手上。

  第二,派了周寅之那邊埋伏在城門外,以防萬一,不管是堵著信還是截回錢,都算是功勞一件。

  這一點沒能奏效。

  這便與第三點有關了。

  第三,她還吩咐了暗中將消息透出去,以使謝危那邊察覺到蛛絲馬跡,進而也摻和到這件事裡,可以說是為大局加了最後一重保障。

  因為她不敢說前面兩點自己都能萬無一失。

  這可是關係到勇毅侯府存亡的大事。

  損失金錢,甚至暴露自己,在這件大事面前都變得渺小,不值一提。

  姜雪甯冒不起失敗的險。

  所以她賭了一把——

  賭她上一世所認識的謝危暗地裡是一個強大到令人恐懼的人,賭這個人只要知道消息便一定有掌控全域的能力,也賭他對勇毅侯府的在乎,或者說,是賭……

  上一世尤芳吟那個從未得到過任何人證實的猜測!

  然而,姜雪寧都不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這個猜測,幾乎在這一次被這一世的自己證實了!

  試問,謝居安出身金陵長在江南,與勇毅侯府從未有過深交,教燕臨也不過是在文淵閣主持經筵日講時順帶,既無切身的利害關係,更無患難相報的深厚情義,只不過得到一點捕風捉影的消息,便肯舍了大力氣、甘冒奇險在城門內設下殺局,手段之狠、行事之利令人膽寒,豈能是真與侯府沒有半點關係?

  上一世,姜雪寧也知道一個秘密。

  那就是,那個後來回到蕭氏吊兒郎當色字當頭氣得整個蕭氏暴跳如雷的蕭定非,壓根兒不是真的定非世子!

  當時這人是喝醉了。

  朝野上下對這個人到底是不是真的世子,一開始是深信不疑的,畢竟什麼當年的事情他都知道,可時間一長,總覺得小時候那樣好的人怎長成了這樣,暗地裡不是沒有過非議。

  她也對此頗有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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