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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七


  地上是連天的衰草,可明歲春風一吹便會漫山皆綠。

  沈芷衣的目光也隨著這連天的衰草去得遠了,去到那陰沉沉壓抑著的天空,由仿佛是追逐著那一抹沒了影蹤的寒鴉,不知歸處。

  離開京城,遠嫁蜀地。

  她輕輕笑起來,眉目間卻似籠罩上一股難以形容的蒼涼惆悵,道:「去得遠了也不錯啊,真羡慕你,離開這裡便自由了。」

  「……」

  姜雪寧終於知道先前那股不對勁來自哪裡了。

  上一世沈芷衣去番邦和親是什麼時候?

  就在翻過年後不久。

  她原以為還有幾個月,可難道沈芷衣現在便已經有所知曉了?

  遠遠地,馬蹄聲陣陣傳來。

  京城方向的官道上竟迅速馳來了一隊禁衛軍,一直來到他們附近,為首之人看見沈芷衣才放下心來,頗為惶恐地翻身下馬,向她行禮:「見過長公主殿下,太后娘娘和聖上得知您出了城,都有些擔心,特命末將前來護您周全。」

  沈芷衣神情間便多了幾分懨懨。

  她早知道,說好的放她出宮來散散心,也不會有很久。

  於是笑了一聲,對姜雪寧道:「我回宮去了。」

  姜雪寧心底忽然一揪,那一瞬間竟感覺出了萬般的傷懷,也不知哪裡來的膽子,竟拽住了沈芷衣一片衣角,忽然忍不住那股衝動問她:「殿下也不想待在宮裡嗎?」

  沈芷衣腳步一頓,回眸看她,沉默了片刻,才淡淡一笑,道:「誰想呢?」

  但好像除此之外也沒什麼別的能說了。

  這世上便是有人命不由己。

  她回身直接返身上馬,也不管奉命來護她周全的這幫禁衛軍,便直接馳馬向著京城而去,將所有人都甩在了身後。

  姜雪寧站在原地,遠遠望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官道上,被陰翳的天幕遮蔽,久久沒有動上一動。

  這一天,她送走了尤芳吟。

  這一天,韃靼來求親的使臣入京朝見了皇帝。

  也是這一天,她一個人牽著兩匹馬回到薑府,便被姜伯游叫了去,說:「三司會審定了案,勇毅侯府勾結平南王逆黨,有不臣之心,然念其一族曾為社稷立功,聖上不忍刑殺,特赦免其三族死罪,家財抄沒充公,削爵貶為庶民,只燕氏主族杖三十,流徙黃州,非詔令相傳不得擅離。唉,聖旨已經下達,已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第112章 心扉

  貶為庶民,家財充公,流放黃州。

  上一世呢?

  上一世不僅貶為了庶民,一族上下女者充為官妓,男者罰為賤奴,罪敢抗旨者處死,三族之內皆流放至百越煙瘴之地,離家去國四千里,一路都是苦難,勇毅侯燕牧才到流徙之地沒多久便因濕熱天氣引得舊傷復發,纏綿病榻沒多久便咽了氣。

  這一世比起上一世已經好了太多。

  可到底還是要流放嗎?

  黃州。

  黃州又是哪裡?

  兩世姜雪寧都不曾踏出離京城太遠的地方,即便是曾在書本上看見過這個地方,也很難去想像那究竟是個什麼地方,是不是住得人,又到底有多遠。

  姜伯游卻是深感慶倖,眼看自己這女兒忽然之間神情怔忡,生恐她憂愁于勇毅侯府的境遇,忙寬慰起來,道:「黃州地在湖北,雖則二十年前平南王一役揮兵北上時的鐵蹄曾經踏過,以至於如今此地成了一座荒城、廢城,可比起什麼尋常流放去的西北、遼東、百越,已經好上了太多。頂多是日子苦一些,好在性命無虞,只當是尋常百姓。若熬得住,將來未必沒有起複的時候。」

  姜雪甯靜默不言。

  姜伯游又道:「這已是聖上法外開恩,說是念在侯府勞苦功高的面上,實際上還是為溫昭儀腹中那還未出身的孩子著想,不願濺上血腥,寧願放過侯府,為那孩子積福。不然但憑著侯府敢於平南王逆黨聯繫,只怕是無法見容于侯府的。」

  道理姜雪寧都明白,然而只要想到勇毅侯一府上下皆要背負冤屈,離開世代居住的京城和優渥的生活,去往黃州,連著那少年也要一併去受苦,她便能感到那種惆悵從心底深處翻湧上來,讓她格外地難受。

  她問:「什麼時候呢?」

  姜伯游想了想道:「如今天氣這樣寒冷,且又抵近年關,怎麼著也該是年後吧。」

  姜雪寧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又聽姜伯遊說了一會兒話,她終於回了自己房中。

  屋內一應擺設已經簡單了不少。

  古琴蕉庵裝在琴囊中,斜斜地懸掛在牆上;燕臨生辰冠禮那日叫她幫忙收好的那柄劍,無言地藏在劍匣中;走到妝奩前,掀開一隻小小的盒子,已經乾枯的茉莉手串靜默地躺在裡面。

  ***

  天牢深處,即便白日也如黑夜。

  冬日冷寒,地氣潮濕。

  手摸上去便是這方寸囚牢中唯一的一床被子都是冰冷的,人眼所能見的光只來自遠遠的牆上所點著的兩盞昏暗油燈,燕臨卻背朝著走道而坐,縱然背部都是嶙峋的血痕,目光卻向著這牢獄中唯一的一扇窗外看過去。

  白日裡的天氣算不上好,入目所見乃是灰濛濛一片。

  偶爾有雲氣從空中奔騰而過。

  然而等到天光漸暗,卻好似有一陣大風吹來將天際陰霾的雲層都刮跑了,寥落的星辰鋪在了窗口,一輪弦月靜靜地爬上梢頭。

  燕臨很久沒有看見這樣好看的風景了。

  他唇邊竟掛上了一抹淡笑。

  少年青澀的棱角中依舊藏著些許鋒銳,並未消磨,反而顯得越發昂揚,像是紮根在山間頑石裡迎風的勁松,沒有半分要折腰或是退避的怯懦。

  姜雪寧趁夜來到這裡時,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張堅毅的側臉。

  牢中望月,今夕何夕?

  她的腳步一下停止不動了,身後跟著她來的周寅之見狀壓低了聲音道:「姑娘長話短說,儘快出來,下官便先告退了。」

  這時燕臨才聽見了動靜。

  他回轉頭來才看見了牆邊燈下立著的那一道身影。

  想來是瞞著旁人偷偷進來的,身上披了件深黑的斗篷,把自己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然而那一張白生生的臉依舊在昏黃的光下映出柔潤的光澤。

  都不需見著全貌,燕臨便知是她。

  那一瞬他低低笑起來:「連這裡都敢來,可真是長本事了。」

  姜雪寧眼圈微紅,過了好半晌才知他是認出了自己,邁步走上前去時只覺像是踩在雲上,深一腳淺一腳有些飄忽。

  也是走得近了,她才看見燕臨背後的血跡。

  這寒濕的牢房中除了柴草和腐鏽味道,還飄蕩著一股隱約的血腥味兒與清苦的藥味兒。

  在聽說勇毅侯府的案子由三司審結之後,她心裡便放不下,派人叫了周寅之來問,終於還是冒險由他帶著進了天牢。

  好在侯府犯的不是死罪,原本駐紮在天牢的重兵都撤了。

  整座天牢的防衛都鬆懈下來不少,據周寅之說已經有人暗中來探望過侯府,想來暗中能夠操作,這才得以一路過了重重關卡前來。

  姜雪寧站在外面,竟不敢靠得近了,怕見著少年狼狽的模樣,也叫他難堪,只問:「這些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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