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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九


  張遮的目光落在孟陽手中這根枝條上,聽得對方言語,有好半晌沒有說話。

  直到看到那根枝條撥過火之後也被火舔上來燒著,才平靜地道:「你乃是昌平人士,家中殷實,二十歲那年娶了嬌妻過門。不想還沒兩年,嬌妻便在家中上吊而死,一屍兩命。你傷心之下上山出家當了和尚,法號『湛塵」,本已算遁入空門。沒想到,又幾年後,竟無意中得聞髮妻乃是為家中所害,一為取其財,二為為你娶高官之女。你一怒之下,身上僧衣未脫,提著寺中武僧用的戒刀,便回了家中,為了防止眾人逃脫,你先在後門放了把火,又拴上了大門,再往裡面逼去。見一個便殺一個,裡面包括你的父兄,弟侄,年歲長者六十有二,年歲小者方才十三。半夜殺下來,還活著的只有你多年前養的一條狗。」

  「啪」,孟陽手裡那根樹枝忽然拗斷了。

  斷裂的那一截掉進火裡,很快燒著。

  他目中終於透出了幾分血腥氣,卻扯著唇角笑:「不愧是張大人,這也知道。」

  張遮說起這些來並不覺得有什麼,經手過的慘案太多,縱有悲憫之心也不至於情為之牽、心為之系了,只是道:「你押入天牢待審已久,本是要秋後處斬,卷宗正好經由刑部過。我供職于刑部,自然看過你的卷宗。」

  換句話講,張遮比其他人更瞭解孟陽。

  這是孟陽絕沒有想到的。

  他忽然感覺到了一種說不出的危險,對眼前這看上去平平無奇的刑部清吏司主事張遮,生出了幾分先前未有的忌憚。

  張遮好似對這種忌憚一無所覺,寡淡清冷的眸底映著廟宇裡這堆火光,視若尋常般地道:「你殺一家五十餘口,其罪屬實,無論事出何因都是情法不能原、不能饒。卷宗方遞到刑部時,便畫了你秋後處斬。沒有想到,竟被人壓了下來,說你髮妻上吊之事尚有疑點和可酌定之處,只將你收監入獄,暫不發落。是以,事情才拖到現在,懸而未決。」

  孟陽這樣的人,萬死難抵其罪。

  雖身陷險境,可張遮對自己的愛憎也半分不掩飾,終於轉過了目光直視著對方,道:「我倒很想知道,你背後站了誰,竟有這樣大的本事能壓下秋決這樣的事。」

  孟陽手裡還拿著一截樹枝,平和的面容雖然有些髒汙,可映著這暖紅的火光竟像是廟堂上高坐的佛陀,竟是道:「孟某在白馬寺出的家,為我剃度的大和尚當時法號圓機,精研佛法也有四五年,張大人這麼好奇,不妨猜上一猜?」

  白馬寺,圓機和尚。

  那不正是如今被皇帝沈琅親封的當朝國師嗎?

  剃度這件事大抵是真的。

  可張遮卻不接話了,因為事情實不會如面上看到的這般簡單。若是圓機和尚做這件事,未免太露痕跡,滿朝文武都看著呢。

  ***

  入了冬後,天亮得便晚。

  但謝危夜裡睡得一貫不是很好,又習慣了早起,睜開眼披衣起身時,外頭還黑漆漆一片。昨日雪夜裡出過門受了些寒氣,他有些咳嗽起來。

  劍書在外頭聽見他起身,便叫人進來伺候。

  聽見他咳嗽,劍書道:「劉大夫先前給您開的藥挺好用的,讓人給您煎一服來吧。」

  謝危輕皺了眉頭,道:「不必。」

  他略作洗漱便走到了案前,翻起堆在案頭上的這些事情來,只是這些要麼是朝堂的公文,要麼是天教的密報,一眼看過去件件都令人生厭。

  劍書本已經準備好天教這邊一應事宜來報,可抬頭一看謝危坐在那案前半晌沒動,不由納悶,主動道:「劫獄的那幫人剛走,城門口留了個記號,看模樣是往燕莊方向去。教首那邊親自下令另派了一撥人去他們暫時的落腳點接應,但具體去的是誰還不知道。屬下怕打草驚蛇還未多問,要問問嗎?」

  謝危卻沒理,忽然問:「沒別的事嗎?」

  劍書愣住。

  謝危又咳嗽了兩聲,燈火的光芒照著他發白的臉,眉眼的輪廓之間透出幾分纏綿的病氣,竟不想做什麼正事,只一把將面前的案牘都推了,起身來反向前面斫琴堂而去,一面走一面道:「翻過節便是正月,也沒幾天了。倒有一件,你著人去打聽打聽如今京中的小姑娘都愛什麼東西,擬張生辰禮的單子上來,我琢磨琢磨。」

  小姑娘愛的?

  生辰禮?

  誰正月裡要過生辰嗎?

  劍書在自己腦海裡搜尋了一番,竟是不記得誰在正月裡過生辰,然而再一想謝危這話裡用的「小姑娘」三個字,便忽然明瞭了,暗自咋舌。

  他可不像是呂顯那般動輒敢在謝危面前咋咋呼呼的,只敢在自己心裡咋呼了一陣,面上卻是半點也不顯露好像接了個重任似的,鄭重道:「是。」

  斫琴堂裡還是昏暗一片。

  謝危走入,點上了燈。

  窗前那制琴用的臺上櫸木木板已經按著琴的形制做好,只是還未拼接、上漆。他把燈擱在窗臺上,又挽起袖子來拿了一柄刻刀,只是方要雕琢細處時,手指卻是一頓。

  忽然想到的是——

  那小丫頭的琴雖是古琴,可舊琴便是舊音,養得再好也恐有不如意之處,自古「新不如舊」想來是謬論罷了。新斫一張琴當生辰禮大約不錯,只可惜自己近來太忙,斫琴也慢,怕琴未畢她生辰都過了。

  只這麼個念頭劃過腦海。

  謝危手上一頓後便埋下頭去斫琴。

  劍書看著總覺得他像是心裡裝著事兒,可先生的心裡什麼時候不裝著事兒呢?勇毅侯府的事情雖是有驚無險,甚至算得上是一招妙棋,只等著往後派上用場之日。然而到底是離開了那座宅院,離開了這座京城,先生面上不說,暗地裡只怕積攢了太多的不痛快。

  他也不敢問堆在案頭上那些事要怎麼辦。

  只好在門口候著,也不敢入內打擾。

  這樣早的時候,大多數人都還沒起身呢。

  四下裡靜悄悄的。

  所以一旦有腳步聲就會變得格外明顯。

  劍書才站出來不久,就聽見了這樣一道腳步聲,從前院裡開。

  是個僕人。

  來到斫琴堂前便小聲道:「門外有人求見,說有要事相稟,請先生撥冗,對方自稱是錦衣衛千戶周寅之。」

  周寅之?

  這人劍書倒有耳聞,只是也沒留下什麼好印象。

  聽見時他便皺了眉:「說是什麼事了嗎?」

  僕人道:「沒有。」

  劍書猜謝危是不見的,可這人他們以前從未接觸過,也不敢如旁人一般直接就回絕了,是以又進來問謝危。

  謝危果然道:「不見。」

  朝中官員來拜會他無非是那幾個因由,時間一長了便惹人厭倦,若非有事要謀劃,他向來更願意獨善其身,不愛搭理旁人的事情。

  更別說是今日了。

  劍書一聽便要出去,打發那周寅之走。

  只是他腳步才到門口,謝危手裡的刻刀便停了。

  他忽然道:「叫人進來。」

  劍書也搞不懂他怎麼又改了主意,愣了一愣才反應過來,領命叫人引了周寅之入內。

  大半夜過去,周寅之還穿著昨夜一身衣裳,那飛魚服的衣領袍角上既沾著汗氣也沾著霧氣。

  人才從外頭進來,謝危就看出他昨夜似乎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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