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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二


  黃潛也生怕旁人都覺得他們天教教眾是這般貨色,連忙上來圓道:「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不過本教的教義乃是『天下大同』,我們定非公子同大家開玩笑呢,不要介意。」

  眾人誰看不出蕭定非是個什麼貨色?

  有人皮笑肉不笑,也有人很給面子地點點頭。

  姜雪寧屬於很給面子的那種,也不知聽沒聽懂,反正點了點頭,只道:「那可真是厲害了,這可是先古聖人之理想啊。」

  黃潛心道這小姑娘竟還有點見識,正要承了這恭維,沒想到斜刺裡竟出了嘿嘿一聲冷笑,諷道:「天下有什麼狗屁大同?如今這世道,我看貴教這教義實在沒意思。」

  這聲音嘶啞而粗糲,撞著人耳膜。

  姜雪寧聽得眼皮一跳,與眾人一道循聲望去,赫然是先前的孟陽,也不知打哪兒弄來一壇酒,此刻箕踞坐在那篝火旁,胸懷大敞,竟是一面喝著酒一面說這話。

  馮明宇一張皺紋滿布的臉上頓時浮出了幾分忌憚。

  姜雪寧也不大看得出此人的深淺,只憑直覺感到了幾分危險。

  一時無人接話。

  但孟陽方才所言,也實在激起了一些人的感慨,過了一會兒才有人搖頭長歎了一聲,道:「其實孟義士說得何嘗不是呢?如今這世道真不像個話。我還在牢裡的時候就聽說,天牢裡竟把勇毅侯府一家子抓了關進來。那可是為我大乾一朝打過無數次勝仗的一門忠烈啊,無緣無故被扣了個和逆黨聯繫的帽子就下了獄,你們昨日來劫獄,卻是晚了一步,那侯府一家子都流放黃州了,實在可憐。當今朝廷之昏聵,賦稅日重,民不聊生,還說什麼『天下大同』啊!」

  勇毅侯府之名,大乾朝的百姓多多少少都知道。

  畢竟早些年侯爺燕牧領兵在外作戰,擊退了邊境上夷狄屢次進犯,打得這些蠻子害了怕,臣服於大乾,這才使得萬民有了些休養生息的日子。

  邊境上也終於有了往來的生意。

  可最近這段時間,邊境商人們的日子都變得難過了起來。

  不提起這個還好,一提起便難免有人想起些舊事,笑起來道:「說來不怕你們笑話,老子當年被逼在山上做大王的時候,也曾想過下山投軍,就投在燕將軍麾下。聽聞那燕小世子年紀雖輕,卻是承繼父志,也很不弱。可惜啊,還沒成行,就被朝廷剿匪抓進了牢裡。誰能想到,嘿嘿,竟他媽在牢裡碰見燕將軍了!」

  話說到後面,不免有幾分淒涼。

  孟陽在角落裡喝著自己的酒,卻是不接話了。

  先前出言懟了馮明宇與黃潛的那李姓漢子卻是再一次爆了脾氣,不屑地道:「有本事的朝廷抵禦外敵,沒本事的朝廷殘害忠良!就二十年前那三百義童塚都沒解釋個清楚,鬧得滿城風雨,聽說燕將軍的外甥也死得不明不白,現在好,燕氏一族都送進去,坐龍椅上的那位說不準是殺雞儆猴呢。嗐,都他媽什麼事!韃靼的使臣都入京了,竟然敢收要求娶咱們大乾的公主以作和親之用,簡直放他娘的狗屁!」

  「……」

  韃靼,和親,公主。

  姜雪寧本是豎著耳朵在聽這些人說話,有心想要瞭解些天教的內情,可卻著實沒有料到竟然會有人提起和親這件事。

  拿著水囊的手指,忽然輕輕顫了一顫。

  那人還在罵:「韃靼是什麼玩意兒?茹毛飲血的蠻族!老子死了,老婆還要留給兒子!簡直枉顧人倫!早幾年跪在咱們面前求和,還要獻上歲貢。如今勇毅侯府一倒,什麼妖魔鬼怪都蹬鼻子上臉來,朝廷如今就是個軟蛋!和親和親,就是把公主嫁過去求和罷了,還要賞他們一堆好東西,我呸!」

  張遮聽著,想起了上一世沈芷衣的結局,也想起了滿朝文武含淚肅立中迎回的那具棺槨,裡面躺著不會再笑的帝國公主。他搭下了眼簾,卻沒忍住,轉眸向身旁的少女看去。

  她竟一無所覺。

  人坐在他身邊,濃長的眼睫覆壓著,遮蓋了眼底的光華。原本為熾烈火光照著的溫柔面頰,竟是慢慢褪去了血色,變得脆弱而蒼白。

  也許有時候,離開也未必那麼容易吧?

  ▼第124章 設計

  鳴鳳宮內,燈火煌煌。

  宮人們都垂手肅立在微微閃爍著的光影裡,大殿之內竟高高地堆著許多番邦獻上的貢品,有珍貴的整片雪貂毛,有難得一見拳頭大小的明珠,還有白玉雕成的九連環……

  被光一照,都瑩瑩地散著亮,晃在人臉上。

  蘇尚儀從外面走進來的時候,輕輕問了一聲:「公主呢?」

  宮人還有些心有餘悸,怯怯地道:「在裡面,也不出來,也不叫奴婢們進去伺候。」

  蘇尚儀便覺得一顆心揪痛。

  她是看著長公主殿下長大的,說句不敬的話,是將她當做了半個女兒來疼,如今卻眼看著韃靼來的使臣在大殿之上與聖上舉杯相慶,三言兩語便將公主許配出去……

  「我進去看看。」

  蘇尚儀走過去,抬手撩開了珠簾。

  窗戶沒有關上,外頭有冷風吹進來,那珠簾上的珠子觸手竟是冰冷的,放開時則撞擊在一起,發出悅耳的聲響。

  可沈芷衣聽了,只覺那聲音像是冰塊撞在了一起似的。

  白日裡好看的妝容都已經卸下了。

  臉上那道曾用櫻粉遮住的疤痕在這張素白的臉上便變得格外明顯,就像是皇家所謂的親情,在大浪打來洗乾淨地面的沙粒過後,終於露出點猙獰醜陋的本事。

  沈芷衣從鏡中看見了蘇尚儀的身影,倒顯得格外平靜,甚至還淡淡笑了一笑,道:「我沒有事,蘇尚儀不必擔心我的。若回頭讓母后知道,說不準還要找你麻煩。」

  往日的殿下哪是這樣?

  那時是張揚恣意,什麼高興便說什麼,現在遇到這麼大的事都這樣平靜。

  沈芷衣沒哭,蘇尚儀差點先紅了眼眶,只是她素來是規矩極嚴之人,並不願顯露太深的情緒,忍了忍,才道:「聽說殿下晚上沒用膳,我實在放心不下。讓小廚房重新做些東西,便是喝碗湯暖暖也好。」

  沈芷衣卻只望著自己面上那道疤,指尖輕輕撫過,垂眸道:「暖不了心。」

  蘇尚儀眼淚頓時就下來了。

  沈芷衣終於返身抱住了這看著自己長大的嬤嬤,好似要從她身上汲取什麼力量和溫暖似的,卻避開了和親的話題,而是問:「尚儀,甯甯明天不來嗎?」

  要與韃靼和親的消息一下來,沈芷衣倒是沒哭也沒鬧,平靜地接受了。大約是她這樣平靜,反而激起了沈琅這個兄長少有的愧疚,只問她有沒有什麼想要的,都儘量滿足。

  她卻只說,想要伴讀們回宮讀書。

  為了哄沈芷衣開心,沈琅當即便答應了下來,讓原本選上各府伴讀的小姐晚上入宮。可薑府那邊卻遞了告罪的摺子,說姜雪寧病了受不得風寒也怕過了病氣給公主,得等病好之後才入宮。

  蘇尚儀也打聽過了,寬慰她道:「姜府請了好大夫去看,說病情來勢雖猛卻已經穩住了,過不了幾天就能入宮,還請您千萬別擔心。」

  沈芷衣竟覺心裡空落落的。

  甯寧不來,其他伴讀來了也和沒來沒區別。

  何況……

  她無聲地彎了彎唇,道:「也是,便是甯甯現在入宮也沒什麼好學的。謝先生都率人去平什麼天教的亂子了,也不在宮中授課。等謝先生回來,她的病也好了,說不準剛好。」

  蘇尚儀對朝堂上的事情不瞭解,只好點了點頭,道:「殿下這樣想就再好不過。」

  然後就像是以前一樣,將沈芷衣頭像的珠翠拆下。

  濃雲似的長髮散落下來,鏡中卻是一雙平靜得近乎死寂的眼。

  ***

  為著天教劫獄這件事,朝堂上著實有一番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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