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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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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雪寧實不知自己是彈了半個時辰,還是一個時辰,只覺手指頭都要被琴弦勒出傷來了,實在招架不住,才大著膽子停了下來。 一看,原本坐著的謝危,不知何時已倒伏下去。 她起身來,輕手輕腳走過去,低低喚了一聲:「謝先生?」 謝危靠在旁側的引枕上,雙目閉上,縱然有柔暖的燭火照見幾分,蒼白的臉上竟也無甚血色,竟似睡著了。沒了方才讓人膽寒的冷厲戾氣,平展的眉目靜若深山,只仍叫人不敢有半分打擾,恐驚了他這天上人。 姜雪寧一見便噤了聲。 她站在前頭,也不敢再叫,心裡一琢磨,便想這卻是個絕好的機會,正該腳底抹油溜了。於是跟貓兒似的,踮了腳往門外走。 只是眼見到了門口,她回頭看一眼,微微咬唇,猶豫了片刻,還是重新走回來,扯了邊上一條絨毯,屏住呼吸,一點點搭在他肩上。 這架勢倒跟做賊似的。 然後才重新扒開門,閃身出來。 劍書他們在門外已經候了多時,見她出來,回頭一看便要說話。 姜雪寧忙將一根手指豎在唇邊。 劍書刀琴登時一愣。 她極力壓低了聲音,做出了口型道:「先生睡著啦!」 「……」 劍書刀琴又是一怔,對望一眼,不由愕然。 姜雪甯劫後餘生,卻是偷了油的老鼠一般開心,向他倆擺了擺手,便拾起先前靠在牆邊上的傘,也不用人送,自己腳步輕快已是溜之大吉。 ▼第135章 除夕前 翌日清晨,薄薄的一層天光照在臺階上。 屋裡面似乎有些細碎的動靜。 刀琴劍書早著人備好了一應洗漱之用,在外頭候著,聽見卻還不敢進去,只因並不知謝危是否已經醒了起身。 直到聽見裡面忽問:「什麼時辰了?」 劍書回道:「辰正一刻。」 裡頭沉默了一陣,然後才道:「進來。」 謝危一早睜開眼時,只覺那天光透過窗紙照進來,眼前一片模糊。抬手搭了額角坐起,才發現自己竟然是一覺睡到了大天明。 冷燭已盡,屋裡有些殘存的暖意。 向角落裡一看,那一張峨眉靜靜地擺在琴桌上,仿佛無人動過。 劍書、刀琴進來時,他已起了身,只問:「寧二昨晚何時走的?」 劍書道:「大約亥時。」 謝危便又是一陣沉默,末了卻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換衣洗漱、用些粥飯。 天教之亂既平,在這通州勾留兩日,料理完一應後續的事宜便該啟程回京。怎奈昨日暮時好一場大雪,堆了滿地,下面人回稟說從通州到京城的官道被大雪和落石埋了,尚在清理,一天兩天怕不能成行。又加之張遮、蕭燁及大部分倖存之兵士都有傷在身,謝危聽了下面一番稟告後,便吩咐下去,先在通州盤桓兩日。 一應大小官員昨日早得聞京中來了人,今日全都趁機來拜。 原本一個清淨的上清觀門口,竟是車如流水馬如龍,好不熱鬧。 *** 姜雪寧昨日晚上從謝危房中溜出來後,本意是順道想去看看張遮的,但經過他房門時但見燈燭熄滅,一片漆黑,又想他連日來奔波疲累、殫精竭慮,正該好生睡上一覺,於是忍了沒去打擾。 到第二日一醒,她便去找。 張遮氣色較之昨日自然是好了一些,只是慣來沉默寡言,兩人又已經脫離了險境,再不像是路途中那般可權益從事、相互依存的狀況,是以任姜雪寧伶牙俐齒,也不知對著這悶葫蘆要說些什麼。張遮又恪守禮節,更不用說有醫囑在前,要他好生休息,姜雪寧也不便太過攪擾,只好早上看一回,晚上看一回。 張遮如何想不知道。 她自個兒只覺得殊為滿足,倒是一點也沒有想家的模樣,成日裡開開心心,笑容常掛,上清觀裡誰見了她都覺得舒坦。 只是天公實在不作美。 通州官員鬧鬧嚷嚷來拜了兩天,謝危也著手料理完了鏟滅天教一役後的殘局,還跟蕭遠議了好幾回的事,本準備啟程離開了。 年關已近。 若腳程快些,眾人當能趕在節前回家。 可沒想到,第三日早上又下起大雪來,驛站那邊傳來消息,說前些日坍塌過的山道又塌了,是前些日雪化彙聚成洪流,給衝垮的,仍舊走不得。 姜雪寧坐在窗前,以手支頤,聽了小寶轉達的話之後,不由道:「難道過年也留在通州?」 小寶把熱茶給她換上,道:「聽先生的意思,多半是了。」 姜雪寧便皺了眉。 小寶 道:「蕭國公他們也走不了,前些天才和先生商量過,說除夕那日要找家酒樓大擺宴席,犒賞軍士,以慰大家思歸之心。您若想家得慌,到時也可去湊個熱鬧?」 想家? 姜雪寧一聲輕嗤。 她可不想家。 旁人過年,自然要回家。 一大家人坐在一起團團圓圓,縱然平時有些糾葛打鬧,在這種好日子裡也都放下了。相互說些吉祥話,放炮竹,吃年糕,守歲,只盼來年更好,是世間難得溫情的日子。 可對她來說,卻越見冷清。 往常與婉娘在鄉下莊子時,那些個山野之中的粗人農戶,大都輕視婉娘的出身,雖因為她們畢竟從大戶人家來,都有些求于婉娘的地方,可暗地裡卻給了不少的白眼。 婉娘也不屑與粗人打交道。 每逢過年,家家戶戶熱熱鬧鬧,婉娘帶著她卻與平常無異,隨意吃些東西,連歲也不守,囫圇便往榻上睡了。 她年幼時不知有這回事,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待年紀稍大一些,開始和村落裡那些孩子們玩到一起,說上話了,才發現原來別人家是要過年的。 有一年她便回去問婉娘。 婉娘根本沒搭理她。 又一年過年,她忍不住跟了別的小孩兒到別人家裡去,吃了飯,放爆竹,等到晚上要溜回家的時候,推開門卻發現本應該去睡了的婉娘坐在屋裡,冷冷地瞧著她,竟把她拎了關在門外。 外頭又黑又冷,她嚇壞了。 抬了手使勁地拍著門,哭著問婉娘怎麼不讓自己進去。 婉娘仍是不搭理。 她哭累了,便靠著門糊糊塗塗地睡去,第二天一早就發了燒,婉娘這才帶她去看大夫。 從這以後,姜雪寧便再也不敢提過年這回事了。 她實在太怕了。 後來回了薑府,倒是每逢年節都要吃團年飯,可好像總與她不相干。霧裡看花、水中望月似的,隔了一層不真切。 她畢竟不喜歡薑雪蕙,也不喜歡孟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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