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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二


  姜雪寧剛開口想說自己是忘了,誰料想,這時站在她身後的蕭定非眼光一閃,竟是也不知哪裡來的包天的狗膽,抓起地上一團雪捏了就照她後腦勺丟去!

  姜雪寧看不見背後動靜,自然察覺不到。

  張遮卻是面向她而立,清清楚楚看個正著。

  那原本便蹙著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幾分,只將還未來得及說話的姜雪寧往自己身前帶了一步,然後抬了寬大的袖袍,擋在她腦袋後面。

  「嘩」地一下,那一抔雪全砸在了張遮衣袖上,散了一片,粘得一片狼藉。

  姜雪寧差點撞到他胸膛上,直到那袖袍將她擋了,感覺到視線暗下來,又聽見背後的聲音,她才知道發生了什麼。

  抬眸看著眼前這張刻板寡言的臉,但覺心跳如小鹿。

  不由呆了有片刻,她才陡地反應過來,從張遮護著她的袖袍下轉出身來,對後頭那笑嘻嘻的蕭定非橫眉怒目:「你找死啊!」

  蕭定非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卻是仗著自己腿長,拔腿就跑。

  姜雪寧卻是覺得自己面頰燒紅,只因今日來時心裡有些不可告人的念頭,便不很敢去看張遮此時神態,見蕭定非跑了,便作勢追了他拿雪團打。

  蕭定非這回不敢還手了,只道:「可真不留情啊!」

  姜雪寧罵:「人都是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你倒好,蹭本姑娘的席面還敢還手!」

  張遮看著她那頗有點落荒而逃架勢的身影,無言低垂了眼簾,輕輕抬手將袖袍上沾著的雪沫拂去了,方才抬步跟上。

  他住的地方,距謝危住的地方也沒兩步。

  若要去道藏樓,正好會經過。

  轉過小半條甬路就是。

  姜雪寧一團雪還擊在了蕭定非後腦勺上,出了口惡氣,然後一抬頭就看見這大夜的天,劍書竟然抱劍站在外頭。他身後那半間小院落裡的雪幾乎掃得乾乾淨淨,一眼看去漆黑的一團,屋裡屋外都沒點上半盞燈,好像根本沒住著人似的。

  姜雪寧不由一怔:「你沒同先生一塊兒去?」

  劍書遠遠就看見他們過來了,卻奇怪:「去哪兒?」

  姜雪寧道:「除夕犒賞兵士啊。」

  劍書冷冷地道:「先生沒去。」

  謝危沒去?

  姜雪寧微微一愕,下意識朝著劍書背後那漆黑的屋舍望了一眼:除夕夜不去犒軍,又聽聞他遠在金陵的雙親都已故去,倒也沒聽說他還有什麼別的家眷……

  張口想說點什麼,可一念閃過又收了。

  謝危可不是蕭定非這樣的。

  她慢慢「哦」了一聲,忽略了心底那一點隱約異樣的感覺,笑笑道:「那就不叨擾了,我們先去了。」

  在這兒誰也不敢大聲說話,原本一路追著打雪仗過來的姜雪甯和蕭定非都安安靜靜的,一行三人帶個小寶,便從甬路上走了過去,踩著那咯吱咯吱作響的厚厚積雪,進到那道藏樓中。

  小院前頭,劍書卻還立著沒動。

  每到一年這時候,他們總也不敢離太遠,只好都陪著一起熬。

  想起方才見到的場面,劍書默然半晌,道:「甯二姑娘是個沒長心的。」

  身後院牆上的陰影裡,有道聲音竟反駁:「有的。」

  劍書回頭看去。

  刀琴的身影在那一團黑暗裡也看不清,倒清醒得很,補了一句:「只不在先生身上罷了。」

  ▼第137章 萬幸

  上清觀是個道觀,道觀裡自然藏著道經。

  道藏樓原來便是藏書之用。

  只是荒廢已久也被天教佔據久了,沒誰去看那破敗的道經,大半都被人搶去燒在灶裡,如今正好辟出來給姜雪寧擺年夜的席面。

  小小一棟樓,上下兩層。

  上頭甚至有些破敗了。

  席面便擺在樓下。

  屋裡早已經生了爐火,煨了一壺花雕,中央一張圓桌上已經放了一桌上好的熱菜。既然已經多了個蕭定非來攪局,這一頓飯也就成了真正的年夜飯,姜雪寧乾脆叫小寶別走,留下來一道吃。

  小寶詫異地看了她一眼,但想想並未拒絕。

  蕭定非在天教裡就是同小寶見過的,此刻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自己咕噥了幾個字。

  姜雪寧沒聽清:「你說什麼?」

  她正將外面披著的鶴氅解下來,擱到一旁的椅子上,張遮則在外頭收傘。

  蕭定非朝她湊過來,聲音細如蚊蚋:「你可得謝我啊。」

  姜雪寧挑眉,看向他。

  蕭定非只要笑不笑地朝著剛要轉身走進來的張遮投去視線,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姜雪寧下意識也朝張遮看過去。

  方才在路上,原本沒朝她還手的蕭定非,到得張遮門前時卻一反常態團了把雪來扔她。她看不到,張遮卻看得到。

  眸光微微一閃,她明白了。

  蕭定非這意思是:他剛才是故意的。

  蕭定非早發現這姑娘冰雪聰明一點就透了,得意地揚眉笑起來:「怎麼樣?」

  姜雪寧一轉念,微笑道:「到京城我罩著你。」

  蕭定非要的就是這句話,登時喜笑顏開,也不多言,在張遮進門的時候就退了開,結結實實地伸了一把懶腰,渾身沒骨頭似的癱在了圓桌旁的椅子上,竟是拿起筷子就開吃:「為了吃這頓飯,我中午可故意沒吃把肚皮空了出來,讓我先來嘗嘗這廚子做得怎麼樣!」

  這架勢一看就沒什麼教養,在外頭囂張慣了,半點規矩和忌諱也沒有。

  小寶頓時露出一言難盡的神情。

  姜雪寧看了他這樣倒覺得真真的,上一世她最喜歡的莫過於同蕭定非坐在一起大快朵頤,什麼食不言寢不語統統都是狗屁。

  沒成想,這一世竟還能碰著。

  她實沒有太多的反感,只道一句:「我們也隨意些吧。」

  本來就是人在通州,幾個交情或深或淺、身份又迥異非常的人坐在一起湊一桌年夜飯罷了,又不是京城那些世家大族,更不是規矩森嚴的皇宮,實在沒必要窮講究。

  姜雪寧就坐在張遮旁邊。

  那壺花雕早就煨熱,小寶提起來,她將其接過,便先給四個人都滿上了一盞,舉杯道:「大家都算得上是落難通州,風雪圍困,縱萍水相逢一場也算有緣,說不準往後便交成了知己。瑞雪兆豐年,我先敬上一杯!」

  蕭定非格外捧場:「說得好!」

  小寶默默遞他個白眼。

  張遮抬目,恰對上姜雪寧在昏黃燈火映照下亮晶晶的一雙眼,端起面前那小小的一盞酒來,到底還是和她輕輕碰了一下,然後便見她面上都綻開笑來,同大家一道舉杯飲了。

  花雕正當熱著喝,酒味濃郁,猶似一股醇厚的暖流在喉間化開,潤到肺腑,讓人覺著整個身子都跟著慢慢地暖起來,倒是消減了方才在外頭沾著的幾分寒氣。

  張遮慣來寡言少語,也就不怎麼說話。

  蕭定非這人卻是個自來熟,因為知道過不久就要去京城,若無什麼意外的話只怕就要成為定國公世子,是以對著眾人的態度前所未有地好,話裡話外都要問問京城那些個世家大族的格局,儼然是已經在為入京做準備了。

  姜雪寧知道這麼個壞胚定是蕭氏一族的剋星,巴不得這人在京中混個如魚得水,要看看蕭氏那一幫人見了蕭定非之後是什麼臉色,當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把京城一干世家大族的老底兒都給蕭定非扒得透透的。

  誰叫她上輩子是皇后呢?

  坐的位置高,能看到的東西就不少,雖然眼下自己用不著,但可以拿出來給別人用嘛。

  蕭定非聽得連連點頭,一副已經把姜雪甯當成了兄弟的模樣。

  有他在,這頓飯吃得倒不冷寂也不尷尬。

  連小寶有時候聽多了他阿諛奉承的話都要忍不住插嘴刺他一句。

  蕭定非也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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