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坤寧 | 上頁 下頁 |
| 三四四 |
|
|
|
完全沒了人所熟悉的靈動與狡黠,人雖走過來卻像根木頭似的,手腳是木的,心魂是木的,連那一張五官精緻的臉上神情也是木的。一雙本來纖柔白皙的手卻緊緊捧著一把髒汙的泥土,誰也看不見、誰也不搭理似的漸漸近了,仿佛被人抽了身魂,只餘下這一具行走的軀殼! 這一刻,便是蕭姝見了她這駭人模樣,也不由心驚片刻,震了一震,隨即眉頭卻狠狠地擰緊了。 她朝她身後看去。 再無一人。 她只覺事情似乎並未朝自己料想的方向發展,先給旁邊的太監打了個眼色,讓人把姜雪寧攔下,又吩咐距離最近的守衛道:「去順貞門看看。」 太監過去攔人。 姜雪寧的腳步才停下。 她都不知自己是怎麼從那座御花園裡走出來的,人也渾渾噩噩恍恍惚惚,抬起頭來瞧見這太監,只見得對方張嘴,有聲音入耳,卻根本無法分辨對方到底說了什麼。 直到蕭姝走進她視野。 其實這時候,蕭姝已經隱隱預感到自己今夜最期待的事情不會發生了,可越是如此,才越使她對眼前這張漂亮得過分的臉孔心生憎惡。 她問得直接:「暗推和親之議要我替沈芷衣的,是你麼?」 姜雪寧回得更直接:「那玉如意一案以逆言陷害我的,是你麼?」 蕭姝道:「你說是,那便是。」 姜雪寧便也道:「你說是,那也是。」 兩人面對面立著,四目相對,竟是誰也不肯相讓。 只是蕭姝陰鷙,姜雪寧冷寂。 一者是已將對方視作了自己此生的仇敵,另一者卻忽然超然於其上並不十分在意了。 蕭姝輕而易舉便察覺出了她對自己的蔑視,瞳孔微微一縮,道:「是人皆有自己的命數要赴,你出身不如我,心計不如我,我竟不知你也有看不起我的膽氣。」 姜雪寧只覺可笑。 甚至她上一世都沒覺得蕭姝有這樣可笑:「往日我也曾想,你這樣好的出身這樣高的本事,比公主殿下是不差的。可到今時今日,此言此行,她是天上的皎月,但有三分清輝落在身上,都覺快慰;你不過地上的灰塵,便踩過去,我都嫌髒了鞋底。」 蕭姝沉下臉來不再言語。 瑟瑟風隱約嗚咽。 姜雪寧捧著那土,仿佛捧著什麼愛物,只看著她慢慢道:「我原未生害你之心,你卻因忌憚構陷我在先。蕭姝,很久以前我也像你一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可你若執迷不悟,報應終究會來,只爭個早晚。」 蕭姝冷笑一聲,根本不信。 姜雪寧卻知這是自己對這位前世宿敵最後的尊重,言盡於此,信與不信她都不再多言,抬步欲去。 「站住!」 蕭姝目光閃爍,竟是直接出言將她攔下。 「深宮禁內,你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樣,縱然你是本宮昔日同窗共讀,值此非常之時,本宮也不知道你究竟是做了什麼,不得不謹慎些。來人,先請姜二姑娘慎刑司稍坐,問明白再送人出宮!」 左右守衛立時逼近。 姜雪寧聽完她話便明白了:不管今日她是不是真帶了公主出宮,對方都有藉口將她攔下,縱然找不出證據來,留她一宿也足以讓她吃盡苦頭,說不準再發生點什麼非常之事…… 一如玉如意一案時的伎倆。 何況她眼下這副尊容,誰能不懷疑? 只是正當那些守衛便要將她圍攏制服之時,另一頭宮道上忽然急急地響起一聲:「賢妃娘娘且慢!」 蕭姝眉頭頓時再皺。 姜雪寧抬目看去,竟是鄭保疾步而來,到得跟前兒來時不卑不亢地一禮,勻了口氣兒道:「娘娘,聖上那邊議事方散,謝少師聽聞姜二姑娘尚未離宮,特著來請。人這會兒在宮外候著,您看?」 謝危? 蕭姝身形僵了一下,鋒銳的目光釘向鄭保。 鄭保始終恭敬肅立。 宮裡面誰不知謝居安? 蕭姝成為後妃的時間雖然不長,可僅憑在蕭氏當姑娘時對朝堂的瞭解,便知此人是何等舉足輕重人物,更何況成為後妃侍奉在沈琅身邊後,更知沈琅對此人的倚重。 沈琅對她畢竟不是真的寵愛。 她本就是夾縫求生,這般境地中又怎敢冒險再為自己添一個可怕的勁敵?縱她心裡有萬般的不情願,今日姜雪寧也只能放了。 蕭姝垂在袖中的手掌悄然握緊,笑起來卻毫無破綻,道:「既是謝少師開口要人,本宮自然不好想留。不過只盼著姜二姑娘回去之後,好生約束自己,可別做出什麼後悔莫及的事情來。」 鄭保垂首一禮方退。 姜雪寧定定看了蕭姝片刻,才轉身隨著鄭保,一道離去。 等走得遠了,守衛不見了,宮人也不見了,她才突地一笑。 鄭保不知她在笑什麼。 姜雪寧望著前面漸近的宮門,神情卻有萬般的傷懷,只道:「你不知謝先生已避見我有月餘,危難關頭也敢抬出他的名頭來救我,還好蕭姝不知。可倘若被先生知道,也是你吃不了兜著走。」 鄭保向她看了一眼,張口欲言,可到底還是沒有解釋。 有他引著,順利出宮。 只是才走出那扇偌大的宮門,抬頭看見外頭城牆下那一輛掛了燈的馬車,還有車轅上靜立等候的人時,姜雪寧終於怔住了。 鄭保輕輕道一聲:「姑娘回府,一路小心。」 接著悄然退回。 姜雪寧看著那人,捧著那一抔土,卻挪不動一步。 謝危一身道袍飄雪似的飛,從高處看她,目光落在她那麻木落魄的面龐,也落在了她兩手合捧的土上,只喚一聲:「劍書。」 邊上劍書見機極快,從車後翻出個空的匣子來。 他打開來遞到姜雪寧面前。 姜雪寧卻怔怔站著沒動作。 謝危眼底便漸漸冷沉,聲音沒了溫度:「你還待捧到何時?」 姜雪寧眼角一滴淚才滾落下去,沒入這抔土,潤濕了小小的一塊兒,眨眼不見了痕跡。 她慢慢鬆開手,任由泥土從指縫間滑過。 落到匣中,裝了小半。 劍書合上木匣便要轉身。 姜雪寧卻道:「給我。」 劍書看向謝危。 謝危面無表情:「給她。」 合上的木匣重新遞給姜雪寧,她緊緊地抱在了懷裡。 謝危仿佛覺得她不成器,立在車轅上沒動,只向她道:「上車。」 姜雪寧走過去。 劍書不敢扶她。 她一手抱著那木匣一手扶著車廂邊緣,幾次抬步都未能登上馬車,這才發現自己手抖得厲害,腿抖得厲害,渾身都似冰水裡浸過似的,打著顫。 謝危看她這般沒用,眼角眉梢都似凝了冰渣雪沫,忍無可忍,傾身彎腰,一手拽她一隻胳膊,一手握她腰側,半摟著將人撈了上來。 車簾一掀,把人推進去。 姜雪寧整個人猶自渾渾噩噩。 謝危見她這潦倒架勢,無須問上半句便知事情沒成,而一切本來安排得妥妥當當,寧二既不是困在宮中,也不是事情敗露,那只有一種可能—— 樂陽長公主沈芷衣,並不打算逃跑。 也只有如此,才能叫她失了魂魄似的,把自己搞成這令人嫌棄的鬼樣! 外頭劍書問:「先生,回哪兒?」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