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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二


  侍從點點頭道:「對,好像已經和姜大人一道回府了。」

  張遮便微微閉上了眼,沉默片刻,才道一聲「謝過」。

  侍從心裡疑惑,卻不敢多問。

  再一躬身,抬頭已見這位大人重順著園徑向外頭走去,分明暖風熏人醉的夏夜,背影漸漸隱沒在層疊的廊下燈光盡頭時,卻仿佛是走在冷寂的秋霜裡。

  前日下過一場雨,沖刷了籠罩在京城上空的浮塵,長街的路面也被雨水洗了個乾淨。

  車馬聲漸絕。

  於是腳步輕踩在路面上的聲音便變得明顯起來,空寂,冷清。張遮腦海裡仿佛什麼都想了,又好像什麼都沒想。

  他住的地方距離王公貴族們宅邸所聚之處頗有一段距離,過了這片寸土寸金處,兩旁樓閣的高度便低了下來,漸次有些笑鬧叫賣之聲響起。

  今早不慎打翻家中茶壺,母親叮囑他回來記得買個新的。

  張遮便進了間打烊晚的瓷器行,選了套簡單的邢窯白瓷的茶具,卻聽瓷器行的掌櫃的陪著一名雅客立在多寶格前面歎氣。

  「清沽美酒,醉鄉酒海,釉色清亮細薄,正稱梅之瘦骨。周老闆這一隻梅瓶碎得可惜,我找了許多能工巧匠,傾力修補,卻也只能止步於此了。」

  「遠觀倒與新瓶無異。」

  「可近賞不得。您觀這口頸處,細縫隱微,便巧匠能奪天工,也難以填去舊痕。畢竟是碎過的,您本珍之愛之,往後就更得細心看顧,否則有點磕碰都得散架,不可同彌合如新,剛出窯渾然一體時相比啦。」

  「唉……」

  ……

  張遮朝那一格看去,一隻尺高的梅瓶立在當中,天青如玉色,胎質細膩,本有天成之美。可上面卻有一道道細微的裂紋,乃是經過了修補後留下的,像是一道道被時光磨淺了卻始終難以消去的疤痕。

  櫃檯前面的夥計朝他看一眼:「公子也想買只梅瓶嗎?本店什麼都有的,您多看看?」

  張遮才慢慢收回目光,道:「不用了。」

  銀錢付訖,帶了茶具回家。

  張母知他今日赴宴,怕他免不了席間的應酬,喝多酒,所以備了醒酒湯熱著,見他回來,正好端給了他喝。

  張遮心底一陣地酸澀。

  有那麼一刻他甚至感覺到萬般的頹然,末了卻還是放輕了聲音,對蔣氏道:「回來晚了,又讓母親掛心。您身子骨不好,往後還是早些睡吧。」

  怎麼說也是自己養大的兒子,蔣氏豈能看不出他心事重重?連著好些天來,他都早出晚歸,在衙門裡公務一忙起來沒個完,若說的確是事多繁雜也就罷了,可瞧著他的模樣卻好像除了公務,餘事皆不願去想,倒更像借此壓住什麼一樣。

  可他自小便很有主意,什麼事都埋在心底。

  蔣氏對他的事情知之不詳,眼下看他若無其事模樣,便知自己問了他也不會說,索性不問,只道:「便是你父親當年都沒你出息,他泉下有知定然瞑目。你呀,娘只盼著你安平些,遇到個喜歡的姑娘成個家,就再好不過。至於榮華富貴,好雖是好,可要去追,要去逐,反倒把自己過得很累。」

  張遮沒有解釋。

  蔣氏歎了口氣,便從這間普通的書房裡退了出去,叮囑他也早些睡,然後將門帶上。

  刑部有許多卷宗都被他帶了回來看。

  如今都高高摞在案頭上。

  邊上燈盞的光焰輕輕搖動,照著那一行行墨字躺在紙面上,卻無法進到眼底。

  張遮覺得這光晃眼,便把燈盞移得遠了些。

  於是紙面上的字也暗下來。

  他枯坐在桌案後面,像是案頭上硯臺裡漸漸乾涸的水墨一般,一宿都沒動上一動。

  初夏的天光來得很早。

  市井裡的聲音又喧囂起來。

  蔣氏一早醒來煮上粥,以為張遮與往日一般天不亮已經上朝,便打算趁著天氣熱起來之前收拾房間整理庭院。誰曾想到得他臥房門前,才把手放上去,門便開了。裡頭床鋪被枕整整齊齊,分明昨夜無人睡過模樣。

  再轉頭一看,書房門卻是緊閉。

  天未大亮,還有一點燈光從裡透出。

  她猶豫一下,到了門前輕叩:「今日不去上朝嗎?」

  張遮坐於案後的身軀,才輕輕動了動,像是終於被人從某個幽暗冷寂之所拉回來般,卻是慢慢道:「今日不去。」

  朝議叫大起的日子,他從未耽擱過。

  昨日也不曾說今日告假。

  蔣氏怔住,半晌沒聲,然後才道:「那我去市上買些菜,等吃了早飯再去衙門吧。」

  她收拾東西出門,拎了只竹編的小籃子。

  早上的集市正是熱鬧時候。

  挑一隻兩斤重的黑鯉魚,買了些嫩薑,香蔥,韭菜,還有新鮮的豆腐,最後選一塊看著不錯的豬肩肉,一道放進竹籃,往家中走。

  去集市時,天還才濛濛亮。

  回來時,晨光已然熹微。

  只是當蔣氏轉過那熟悉的胡同,看到自己家那舊院時,忽然發現那長著青苔的臺階下,竟立著一名年輕的姑娘。身上穿一襲月白廣袖留仙裙,素面朝天,膚色在晨光裡顯得蒼白,微微抬著頭,似乎有些呆滯出神地望著那扇斑駁的木門。

  這大清早的……

  蔣氏遲疑一下,走了過去,笑著問:「這位姑娘,是找什麼人嗎?」

  姜雪寧回過頭來,才發覺自己站得久了。

  她看見了蔣氏,尋常模樣的婦人,獨自撫養兒子長大所經歷的風霜,在她面上留下了比同齡婦人更深的痕跡,兩鬢霜白,皺紋細細。

  臂彎挎的竹籃裡,是剛買回來的新鮮的菜。

  此時略帶著幾分擔憂地看向自己,眉目裡卻十分慈和。

  他該恨自己的。

  這胡同深處僅有一戶人家,姜雪寧已猜出了這婦人的身份,心底裡那股愧怍如熱泉一般翻湧起來,勉強要笑,眼淚卻還往下掉。

  她道:「請問,此處是刑部張大人家麼?」

  竟是來找自己那木頭兒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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