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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九


  姜雪寧唇角一彎剛要笑,聽見這三個字差點一趔趄,忙道:「不不不,沒有。只不過念及先生愛琴,今日在幽篁館裡選看,聞說此琴極好,所以得之來獻先生。」

  謝危道袍雪白,淵渟嶽峙。

  立在她面前掃她一眼,她便主動將琴取了遞過去。

  謝危道:「這般乖覺,總讓人覺著你沒安好心。」

  他說著,揭開了琴囊。

  杉木斫的琴,圓首,內收雙連弧形腰,乃是仿的伏羲式,根根琴弦倒映在琴身上,天光下留了幾道淡淡的陰影。輕輕抬手一撥,便有環佩之聲潺潺而出。

  這不是呂顯那張昆山琴嗎?

  他一試便知是自己往日問過呂照隱的那張,只不過呂照隱奸商習性,藏著不給,非要賺高價。他於古琴又不是非取不可,索性晾著他,看他憋到何時。

  沒料今日卻被寧二送來。

  姜雪寧心道自己也的確不算安什麼好心,只希望離京之前能給這位謝先生留下點好印象,等來日因公主之事有求時,對方能念著點舊情,襄助一二。

  只是話裡當然不能承認。

  她道:「自奉宸殿進學來,得蒙先生教誨,學琴習文,雖不敢說明事理,卻也有所長進。師恩在上,學生心念庸俗,無以為報,只能選琴以悅。倘若先生不嫌,學生此次離京便也寬心了。」

  「錚——」

  無名指輕輕勾過琴弦,卻失了准力,化得刺耳一聲響。

  姜雪寧寒毛都聳了一下。

  立在她身前的謝危,忽地沒動了,只有窗外頭帶著幾分燥熱的風吹進來,掀動他雪白的衣袂。

  她抬起頭來,看見謝危停留在琴上蜷曲停止的手指,還有那消解了神情的面容上,一雙靜默注視著自己的深眸。

  無言的威懾力。

  姜雪寧也不知為何,一下覺得喘不過氣。

  她今日穿著一身煙紫的百褶裙,單螺髻前垂下來兩縷劉海,冰沁沁的藍色瑪瑙耳墜掛成一彎月綴在她雪白的耳垂上,柳葉細眉下一雙瀲灩的眼,此刻卻盛了幾分不安。

  那種奇怪的感覺又出現了……

  謝危聽著外面蟬鳴,只覺萬般聒噪,卻若無其事問:「要離京?」

  姜雪寧心跳都快了幾分,來一趟不過是親自謝過師恩,再簡單道個別,沒打算停留多久,聞言忙埋頭道:「是,近日京城事亂,燕臨也好,長公主也好,都已經遠去。學生與父親商量,打算出京一段時間,避開是非,也散散心,所以今日是來與先生告別的。」

  謝危沒有說話。

  姜雪甯越發緊張,眼皮頻跳,已經有些慌了神:「謝過先生教誨一場,他日學生回京必來拜會,眼下不敢擾先生正事,這便告辭。」

  氣氛著實不對。

  她也不敢抬頭看謝危臉色,躬身再行一禮,便從謝危身邊退過,要走出門去。

  可未料她前腳剛跨出門時,一隻手竟從門內伸了出來,修長的五指緊緊箍住了她左手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陷進她的肌膚,竟給人以真切的痛感!

  同時有「砰」的一聲落地之響。

  姜雪寧魂驚膽喪,幾乎被拽得回身,對上的卻是謝危不知何時已封凍冰冷的視線。

  他無比平靜地問:「你去哪裡?」

  姜雪寧聽了這四字只覺如在夢魘之中,這時才發現,謝危手中竟然空空。目光近乎僵硬地朝旁邊地上一轉——

  那張昆山古琴不知何時跌墜於地。

  磕壞了一枚琴柱!

  一刹那安靜的空茫,記憶倒回昔日學琴時。

  琴摔了……

  腦海裡轟然一聲巨響,有多少算多少,全部炸開了。敢想的不敢想的,可能的不可能的,盡數奔湧而出,狂風巨浪、吞山趕海一般將她打倒!

  她終於知道那種奇怪的感覺從何而來。

  姜雪寧被他抓著手腕,只覺像是有毒蛇爬上來,一種發自深心的恐懼將她整個人攫住,讓她止不住地戰慄,聲音都跟著身體顫抖,卻還殘存著一絲渺茫的希望:「先生,請、請您放開我。」

  謝危沒去腳邊跌墜的琴一眼,只盯著她,毫無起伏波動地重複了一遍:「你去哪裡?」

  ▼第180章 問自由

  越是平靜,越顯驚心動魄。

  聒噪的蟬鳴藏在樹影之中,卻更襯出了此刻令人心悸的靜寂。

  姜雪寧仿佛什麼都聽不到,連近處門外窗外的蟬鳴,都好像遠在天邊,唯有自己一下快似一下的心跳,還有那透過緊握她手腕的掌心裡傳來的脈搏,如此清晰,如此令人膽寒!

  壁讀堂不比斫琴堂。

  斫琴堂平日尚有下人伺候,壁讀堂卻是誰也不敢輕易往近了靠一步,此時此刻,門口除卻他二人,再無旁人。

  姜雪寧過去也曾想過,謝危到底怎麼看自己?

  厭憎,不喜?

  ……

  無論怎樣,都不曾想過今日此時。那是她不會去想,也不敢去想的,也是從一開始便被她排除在外的可能!

  可謝危將這一切都打破了。

  她上一世實在不是什麼未經世事、不察人心的小姑娘。

  倘非謝危此人太過特殊,她或恐不至於今日才有所察覺。

  姜雪寧竭力地攥緊了手指,才能勉強控制住自己。

  那緊緊抓著她手腕的手掌,毫無放鬆之意。

  謝危仿佛什麼出格的舉動都沒做一般,還是那般超塵拔俗的漠然,搭著眼簾看她,道:「留在京城有什麼不好嗎?」

  她在發抖。

  謝危卻好似沒察覺,嗓音淡淡地道:「家裡已輕易不敢招惹你,外頭有蕭定非陪你胡鬧,連你素日看不慣的姐姐都嫁了出去。他日燕臨還朝回到京城,該樂見你在。公主去了韃靼和親,往來消息,朝中最快,你在京城也好第一時間知悉。便你受不了家中的日子,改日我動議國子監增設女學,離了家進學也一樣,誰也無從非議。怎就非走不可呢?」

  沒有一個字威逼強迫。

  甚至他在說出這番話時,眉眼間還是一片山高霧濃的曠遠,渾無半分私心,全為她想一般。

  可卻猶如一張縝密的大網!

  謝居安每出口一字,姜雪寧便覺這張大網朝著她收緊一分!一點一點擠佔她立足的空間,呼吸的空氣,讓她難以掙扎,近乎窒息!

  她竭力想要維持冷靜,不敢激怒他,道:「先生高看學生了,學生往日都是縱性胡為,若非先生襄助只怕已釀成大禍。」

  謝危道:「那繼續縱性胡為有何不可?」

  姜雪寧試圖將自己的手往回抽,可那只攥著她的手,紋絲不動。

  謝危看著她,無比平靜地敘述:「你是戶部侍郎的嫡女,長公主的伴讀,臨淄王的妻妹,燕臨的玩伴,蕭定非的靠山,我的學生——你在怕什麼?」

  他每一句話都敲擊在她敏感的神經上,在「我的學生」四字一出時,姜雪寧腦海中那根緊繃的顯終於「嗡」地一聲斷裂!

  這天底下誰都可以——

  唯獨謝危,絕不是她敢沾染!

  此刻的她便如同一隻被逼進了死胡同的獵物,面臨著步步靠近的猛獸,必須要張開自己身上每一根利刺,繃緊自己身體每一個角落,方才能使自己鼓起那少許的勇氣,睜大微紅的眼,對他道:「放開我。」

  她沒有再喚「先生」了。

  謝危的眼底那絲絲縷縷的戾氣終於悄然上浮,聲音卻比方才還輕:「張遮不還在麼,為什麼想要離開京城呢?」

  若往日提起這名字,姜雪寧心裡或會湧起些許不可為人道的甜蜜,然而前日說開之後,這個名字所能帶給她的便只剩下無可挽回的遺憾和可望不可即的刺痛!

  謝危踩了她的痛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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