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坤寧 | 上頁 下頁
三六三


  哪裡來個黃毛丫頭就敢說有上千畝空地等著人去種?當時幾乎想也不想便拒絕了,可那姑娘卻不置可否,只遞給他一張名帖,上頭寫了座別院的地址,說他若改了主意自可尋來,隨時恭候。

  於是,衛梁終究是沒能抵抗住這等誘惑。

  回了書院之後不過熬了六日,便忍不住按圖索驥,去了那座別院。

  只是竟沒再見著那位姑娘。

  留在別院中招待她的是另一位眉目清秀的目光,親自將一封信並幾本田產地契、賬目冊子交到他手中,並帶著他親自去了那所謂的「空地」查看。

  從此,衛梁上了賊船,進了賊窩。

  只不過……

  事情做了一堆,銀子拿了不少,今歲稻穀的收成也著實喜人,可他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為什麼人做事,著實讓他心裡不安。

  尤其是近日……

  馬車已到金陵地界。

  外頭行人絡繹,熱鬧喧囂,就算是眼見著太陽都要落下,也到處都是招攬生意的聲音。甚至有些人直到這時候才出來擺攤。

  臨河漂滿了花燈。

  「籲——」

  馬車外面車夫勒馬,停下來向人問路。

  「小哥,請問烏衣巷怎麼走?」

  路人給車夫指路。

  停處大約是在茶舍附近,隱約能聽見有人閒話議論的聲音從二樓傳來。

  衛梁凝神聽了片刻便皺眉。

  「要我說嘛,萬休真人和圓機大師之間必有一場鬥法,天教推的乃是道教,白馬寺必然崇尚佛法,光吵架就吵了好幾個月了,這妥妥的要打起來啊!我看還是收拾收拾包袱,這幾日離江南遠著些,天知道哪天又掀起戰禍?」

  「肯定是圓機和尚更厲害啊!」

  「是啊,聖上那麼信任他,這兩年來聽說連謝少師都疏遠了。要算起來,謝少師才是真正的帝師,他一個半路插到中間來的和尚,無功於社稷,無功于百姓,怎麼還能封個國師?」

  「哎喲這話可不敢亂說哦……」

  「唉,亂,亂的很呐!」

  「好在韃靼這兩年安生不少,沒給大乾添亂,不然這內憂外患,一觸即發,簡直是要逼死我們小老百姓!」

  「要我說,就要天教厲害!什麼叫大同?人天教為的就是大同!我們村兒有幾戶人家沒地種之後,當土匪也當不成,都加入了天教,還不都是狗官和奸商逼的嗎?」

  「還好咱們江南乃是富庶之地,影響不大……」

  「不說皇帝明年南巡嗎?」

  「可不是,你道這半個月來咱們金陵哪兒來那麼多富商巨賈,到處都是寶馬香車?就為著這事兒呢!一趟南巡勞民傷財,狗官們不想掏錢,可不得逮著這些富商巨賈薅嗎?聽說就是找他們出錢來的,誰出錢多,明年官鹽的鹽引便多放給誰一些。」

  「世道是越來越難啦……」

  「誰說不是?」

  ……

  車夫問得烏衣巷所在,驅車前往,漸漸去得遠了,那些聲音也都在後方慢慢模糊,混入轔轔的車馬聲中,變得模糊。

  衛梁垂下眼簾,摸了摸自己袖裡。

  這一季的賬冊安靜的藏在裡面,綁在手臂上,牢牢的。

  車夫道一聲:「衛公子,到了。」

  衛梁這才掀了車簾下車。

  長長的江南舊巷裡,青石板縫隙裡長著青苔,不知何處來的金黃秋葉飄零幾片在地。眼前的門庭一片冷清,並無半分豪奢,甚至連個具體的名姓也無,頂上僅有一塊烏黑的匾額,上書「斜白居」三字。

  他上前親扣門環。

  不多時有人來應門。

  是個眉清目秀的丫鬟,見了他並不驚訝,眼睛裡卻透出幾分打量來,不冷不熱地道:「衛公子來了,我家主人得您傳訊後,特在此地等了您有半日,請您進來吧。」

  外頭看不大出來,斜白居裡面卻是一片清幽。

  走廊上掛著幾隻鸚鵡。

  見了人便叫喚:「來者何人,來者何人!」

  衛梁無言。

  一路走至院落深處,過兩重垂花門,才進得一處臨湖的水榭。水榭的美人靠邊緣,設了一張傾斜的靠背椅,另有一張方幾放在旁邊,上頭擱著瓜果盤,還有一卷翻開的賬冊。

  坐在椅上的是位姑娘。

  且不是正常端坐,而是盤腿坐著,一副懶散樣。烏黑油亮的頭髮上僅別了一枚赤瓊滿色的南紅瑪瑙簪子,面朝平湖背對水榭,以手托腮看著欄杆上架著的那根魚竿,似乎百無聊賴,正等著魚兒上鉤。

  衛梁從後面僅能看見她半個背影。

  一時也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去年見過的那姑娘。

  引路的丫鬟稟道:「姑娘,衛公子來了。」

  那姑娘頭也不回:「拿著本姑娘的錢,種著本姑娘的地,扣著本姑娘的賬本,壓著本姑娘的收成,還敢以此作為要挾,死活要見我一面,問個究竟。衛公子,如今世道匪盜橫行,你倒也不擔心路上遇到點什麼意外,一個不小心一命嗚呼?」

  衛梁聽這聲音一下就認出來了。

  淺淺淡淡,如風過耳,似泉暗流,無比地賞心悅目,使人遐想。

  他立在後面,自然也聽出了這話裡隱藏著的不滿與威脅,但自問從未做過什麼虧心之事,縱面對豺狼也凜然不懼,是以鎮定自若,回道:「去歲應姑娘之請,操持良田數千畝,收成頗佳,雖得姑娘許以重利,當時又因興之所至,並未多想。可在各家農戶報上收成時,在下思及雁門關外韃靼虎視眈眈,中原腹地天教橫行,便不得不對這些糧食的去向產生幾分困惑。若說投入市中,方便百姓,倒也無妨。可倘若姑娘居心不良,使其為亂臣賊子養軍之所用,那便是衛某的罪過。」

  前面那女子的身形忽然不動了。

  衛梁開門見山:「所以衛某今來,只為問一句話,姑娘這般本事,是效命於天教嗎?」

  「……」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