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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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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竟覺這個讓自己怕了半輩子的人,可恨,可悲,甚至可憐! 她想要給他一巴掌,讓他好好清醒。 可眼淚卻淌下來。 他熾烈、瘋狂的情緒,將她攜裹在內,讓她想起過去那些難熬的日子,喉嚨仿佛被什麼堵住,近乎哽咽地道:「不好,謝居安,一點也不好。是我救了你,這條命不是你的,是我的!我還沒有答應……」 不要當懦夫。 不要讓我瞧不起你。 ▼第200章 活著 謝危終於還是慢慢放開了她。 黑暗是靜謐的。 只有在這樣誰也看不清誰的時候,才有人敢剖開這具正常光鮮的軀殼,顯露出裡面比黑暗更黑暗的東西,讓人一窺皮囊之下的究竟。 他的手還同她的手扣在一起,十指相交。 姜雪寧道:「去睡會兒吧。」 謝危的手指卻一點一點地挪移了到她手腕,摸到了那道已經不剩下多少痕跡的淺淺的疤痕,垂眸輕輕摩挲。 他說:「我以為你不稀罕。」 姜雪寧站起來,給已經快要熄滅的火堆添柴,也不管明天是不是還夠,只看著那慢慢重新高起來的火焰,將這昏暗冷寂的山洞照亮,一顆心才漸漸恢復平靜。 她頭也不回:「你也配死麼?」 謝危在她身後沉默了許久,才輕聲笑:「你說得對,我不配。」 這一夜,相安無事。 謝危真的睡著了。 什麼夢也沒有做。 姜雪寧卻守著火堆,枯坐了一晚上,直到天明,乾柴燒完了,慢慢熄滅,只留下些許暗紅的餘燼散發著溫度。 回過神來時,謝危不知何時已經起了身,坐在她對面,平靜地提醒:「烤糊了。」 姜雪寧低頭去看。 的確,叉在竹竿上的獐子肉已經焦了一片,甚至發出了不大好聞的味道。 她意興闌珊:「眼睛看不清,鼻子倒很靈。」 謝危沒有問她怎麼知道的,因為那實在是太顯而易見了,只問:「昨晚,為什麼不答應?」 姜雪寧冷笑:「答應和你一起死?」 謝危靜默半晌,神情與昨夜相比,卻換了個人似的,長眉挺鼻,狹眼薄唇,有種渺然的曠然,一點沒有否認的意思:「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 哪個正常人想去死! 姜雪寧用力地撕掉了烤壞的那部分,想說幾句不客氣的話,臨出口到底還是妥協了,放軟了。 因為她知道,昨晚這個人是認真的。 於是道:「我怕疼。」 豈料謝危竟然續問:「倘若不疼呢?」 死怎麼可能不疼? 姜雪寧看著那片烤焦的肉,恍惚了一下,才重新看向謝危,難得認真地回答他:「活著可以吃,可以喝,萬般享受不盡。我不僅巴望活著,還巴望能活得久一點,長一點。謝先生,你那句話,我想了兩年。人生在世不自由,你很對。我惦記殿下,掛心燕臨,想念芳吟……那麼多人需要我,喜歡我;讓我去死,我捨不得。能活一天我就活一天,沒有一天,哪怕一個時辰也快樂。」 從前她覺得謝危是聖人,後來覺得謝危是魔鬼。 可其實都錯了。 謝危也只肉體凡胎,確如呂顯所言,不過這紅塵煉獄掙扎,活得甚至還不如她的普通人罷了。 在他說出「只有我可以讀懂你」這句話時,姜雪寧便也完完全全地將他讀透了。 前世尤芳吟沒有猜錯。 從始至終都沒有承認過那個身份的謝危,才是真正身負蕭燕兩氏血脈、得天垂憐,方得僥倖活下來的定非世子。 不需要認祖歸宗。 不需要血脈親情。 從皇族、從蕭氏將他推出去李代桃僵的那一刻起,他便是謝危,拋舊名,舍舊姓。再不會有一日的安生,睡不得一夜的好覺,只浸浴仇恨的冷火中。 混沌之世,聖人不能活。 唯有魔鬼,可以借著梟雄的旌旗,洗雪舊日不甘。 她終己一生,苦於「親情」二字,謝危又何嘗不是? 所以若他能看懂她,她也能看懂他。 只是她知道得太晚,而謝危興許在許多年前與她同車上京,得知她身世遭遇時,就已經把她看得透透的了。 姜雪寧覺得世事當真有些奇妙,說完後想起那些從自己生命裡經行過的人們,有的給她留下了傷痕,有的替她治癒了苦痛。 這樣的掙扎跌宕,才是活著。 她忽然變得坦蕩而平靜,倒像是徹悟了似的,問他:「你雪盲?還能看見多少?」 謝危久久沒有說話,或恐是在想她話裡那句「捨不得」。 姜雪寧撕了一塊兒好的肉遞過去。 謝危沒接,抬眸卻問:「昨晚我神志不清,渾噩昏沉,有孟浪輕薄之舉,你好像沒被嚇著,並不介意?」 嚇著? 有那麼一點。 可要說介意,她好像的確沒那麼放在心上。究其因果,到底兩次親吻,似乎更多的是一種濃烈到極致的情緒,反而不帶有多少的欲與色。 這時她看他,就像看自己一樣清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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