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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七


  謝危冷笑:「你還沒明白,是嗎?」

  姜雪甯只覺理智的那條線越繃越緊,幾乎就要將她拉拽到與他一般的瘋魔境地,恐懼使她竭力地掙扎後退:「放開!我要明白什麼,我有什麼不明白?!」

  謝危眼角微微抽搐起來。

  這一時,想起她曾說的什麼「瓶瓷有隙」,但覺心內一片翻倒如江海,無論如何也不下去。怒意席捲,手上竟不松半分力,非但不放人走,反而一路擒拽她向著城樓另一端走去。

  姜雪寧不願走也由不得自己,只當他是理智全無:「你幹什麼?」

  謝危卻全不搭理,照舊往前。

  城牆外是荒野連營,城牆內卻是市井煙火,販夫走卒。

  她被謝危拽著往前,兩人爭執不休,途經兵士卻個個充耳不聞,全都低下頭來,更無人敢跟上來查看半分。

  終於到得那城樓東端。

  下方卻是一家鍛造鐵器的鋪子。

  搭起來的瓦棚裡立著好幾隻爐子,有大有小,裡頭燒著焦炭。大冷的冬天,身處其間的鐵匠只著短褐,甚至有些打著赤膊,正掄了錘用力地敲打著燒紅的鐵器器胚,那飛濺的火星,赤紅的鐵塊,甚至最頂上熔融的鐵漿,無不散發著驚人的熱意。

  謝危向著下方一指:「自以為是片瓷,碎過便不可彌合。姜雪寧,你以為你是誰,你也有資格當那一片瓷嗎?你同我,都不過是在這烘爐裡翻滾的鐵漿!」

  姜雪寧被他掐著下頜看去。

  謝危那寒厲的聲音鋒銳而冷酷,如同雷霆一般灌入她耳中:「你的身世,我知;我的遭逢,你曉。生來老天便沒給你我當孱弱廢物的機會,你要受千般煎熬、萬般捶磨,才能成個模樣!梅瓶有隙不可彌合,可你生來若只配當塊鐵,便該知曉,你沒有那樣脆弱,便是被人打斷了骨頭,也要重入爐中淌血忍辱,鑄成新的模樣!」

  姜雪寧眼底忽然綴滿淚。

  而謝危卻緊緊攥著她,仍舊一字一句地催逼:「誰愛你,誰重你,又有誰需要你?人活於世,你不如我明白。既要痛快,不痛怎能快?處處只想得其快,避其痛,你活著與陰溝爛渠裡那些蛇蟲鼠蟻有何分別?!」

  姜雪寧只如受淩遲之刑,被他言語剖開了皮囊,露出血淋淋的筋骨,渾身都在發抖:「天底下如你謝危之人能有幾何?我不是你!」

  他冷酷依舊:「所以你這般的懦夫才不能同張遮在一起。要麼是他看穿了你,要麼他也與你一般愚不可及!」

  她紅了眼:「你閉嘴!」

  謝危道:「痛了?」

  姜雪寧往後退去:「你就是不肯放過我!」

  謝危只被她的抗拒與恐懼紮得千瘡百孔,然而越如此越不示弱,越激起那深埋的戾氣:「你盡可逃,往天涯海角去。」

  她幾乎聲嘶:「難道你瘋也要拉著旁人陪葬?!」

  謝危卻怒極:「陪葬又如何?」

  姜雪寧一下覺得他已經無藥可救:「謝居安,世間事不是強求就能有結果,只不過互相折磨。」

  可謝危偏不肯悟:「苦果亦是果!」

  苦果亦是果。

  好一句「苦果亦是果」!

  自從上回為雪困于山中時起,她便對謝危這一身聖人皮囊下的黑暗與戾氣有所知覺,然而到底未想,他的偏執,瘋狂,恐怖,已經到了這般地步。

  腦海裡那根理智的弦,終於崩垮了。

  姜雪寧堆砌在心口的萬千情緒,連著今生的敬與畏,前世的怨與恨,盡數奔湧而出,無法自抑!

  甚至都沒從頭腦裡經過。

  這一刻,她紅了眼,厲聲向他質問:「倘若你殺過我呢?!」

  城樓上凜冽的寒風吹拂,高高插著的旌旗迎風鼓動。

  謝危與她相對而立。

  姜雪寧本以為自己可以深埋很多東西,然而話出口的刹那,她竟然覺出了一種卑劣的、近乎於報復的痛快,甚至連一絲後悔都沒有,仿佛她早該這樣。

  謝危目視著她,有那麼一刹的茫然,不曾言語。

  他想,該先問為什麼。

  然而望著她發紅的眼眶,還有那濃烈的怨憎,他沒有問。

  那種瘋狂非但沒從他眸底深處消解,反而更為熾盛。

  謝危緊抿著唇,埋頭往腕間解下那柄隨身帶著的短刀,竟然遞到她手裡!

  只向她道:「來,殺我。」

  姜雪寧的手指觸到了刀柄,其上留存的一寸余溫,並不能驅趕她身上的冷寒。

  眼底所有的情緒忽然褪去了。

  那一刻,她攥緊了他遞來的刀,竟真的向他捅了過去。

  鋒銳的刀刃,沒入近在咫尺的血肉之軀。

  鮮血立時從腹部湧流而出。

  謝危雪白的道袍上暈染開了一片。

  姜雪寧松了手。

  他疼得幾乎蜷縮,然而捂住連刀的傷處,卻仍看著她,伸手如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一根稻草般去留她:「寧二……」

  姜雪寧一眨眼,便有滾淚往下淌:「謝居安,你真的好可憐。」

  謝危到底沒能夠著她。

  她如做了一場大夢般,連眼淚都忘了擦,只是轉身,往城樓下走去。

  ▼第219章 回甘

  刀琴剛拾掇完那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酒裡下藥的姑娘,回到院門口,正撞上擰眉回來吩咐事兒的呂顯,話都還沒說上兩句,便忽然聽得外頭一陣喧嚷。

  「周岐黃呢?叫周岐黃來!」

  這分明是劍書的聲音,只是失了素日的沉穩,疾厲之外更添了幾分驚慌。

  刀琴與呂顯俱是一怔。

  兩人心底都劃過一絲不妙的預感。

  待得走上前去看時,竟然看見謝危腹部一大團暈開的血跡,面上早已沒了血色。劍書與一名兵士扶著他,周遭更是烏泱泱一群人左右圍著,七嘴八舌,慌亂不知所措。

  呂顯驚呆了。

  刀琴差點連懷裡的刀都沒抱穩,一怔之後立刻上前去,厲聲呵責開周遭閒雜人等,幫著將人扶至屋內躺下,只道:「怎麼回事?」

  劍書沒說話,匆忙去翻藥箱。

  呂顯道:「我走時不還好好的嗎?出什麼事了?誰幹的?人抓著了嗎?」

  謝危人還沒昏迷,只是痛得鑽心,額頭上密佈都是冷汗,說不出話。

  刀琴用力將人摁住躺下,使傷口儘量少出血。

  只是不聞劍書回答,少見地急了:「你不是跟著嗎,說話呀!」

  劍書敢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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