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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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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雪寧也不知怎麼,看著謝居安立于刑台旁的身影,悲從中來,突地失聲哭了出來,淚眼已是一片模糊。 魯泰眼見得謝危下手不曾猶豫,也有那麼瞬間,感覺到了幾分悚然,只為這人的鎮定與可怕。 然而這種悚然只是一時的。 他很快就想起了公儀丞之死的仇怨,目光在姜雪甯與謝危之間一陣逡巡,忽然間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目中精光四溢,大叫道:「還是教首英明!原以為度鈞先生乃是一時迷了心竅,才與這朝廷官家妖女有染。如今讓你在自己與這妖女中間選,你竟肯為這妖女舍了自己的手!這難道能說是你對這妖女毫無留戀?你分明是對這妖女情根深種,毫無真正的悔悟之心哪!這妖女何等貴重的身份,好端端的當初又怎會出現在我天教眾人所在的廟中,且還接了我天教教眾遞去的吃食?公儀先生之死,通州一役無數兄弟,絕對與你們脫不了干係!」 台下的教眾們,聞得此言,也總算是從震駭中反應過來了。 謝危的舉動固然令人震驚,可並不能挽回什麼。 姜雪寧的身份既然已經爆出,天教中人貧苦百姓出身,又哪裡會有半分的同情? 甚至有人大喊道:「讓那妖女受刑!」 魯泰自然大為振奮。 然而就在他走上前,待要再多做點什麼、嚴加審問的時候,卻有一名年輕的教眾身上染血,連滾帶爬地沖進了高臺下聚集的人群,帶著萬般驚慌地大聲叫喊:「打進來了!外面有軍隊打進來了!!!」 什麼?! 這一刹那,整座高臺下聚集的上千人幾乎齊齊吃了一驚。 萬休子更是頭皮一炸,心裡一個激靈,駭然從座中起身! 外頭轟隆一聲,仿佛是大門被人撞開。 緊接著便是慘叫疾呼。 刀兵相接之聲幾乎是從四面八方響起,前面有,後面也有,完完全全被包圍了! 怎麼會? 這裡可是汝寧府,從哪裡來的軍隊能打過來? 萬休子根本想不明白。 要知道他時時刻刻提防著謝危,提防著朝廷。東面戰起,汝甯幾乎已經成了一座空城;而邊關大軍駐紮忻州,若朝著這面行進而來,不說路途遙遠,就是那行軍的動靜,也不可能瞞天過海,必然早早被他知道。自打決定要對謝危動手以來,他一直派人注意著忻州的消息,十萬大軍,一兵半卒都沒動! 哪裡來的軍隊?! 哪裡來的援兵?! 腦袋裡一團亂,萬休子大叫道:「速速整頓抵擋!來人,先護我!」 兩邊道童立時拔劍將他護住。 緊接著他目光一錯,瞥見旁邊的謝危,幾乎立刻靈光一閃,抬手指向他,惡狠狠地道:「是你,是你在算計我啊!快,萬莫叫他跑了!抓他!抓他起來!」 然而這一場變故,對萬休子來說是突如其來,對謝危來說,卻是早有預料。 在聽見外頭亂起時,他已經咬牙忍痛,將穿在左掌的短刀抽了,緊握在手—— 先前刺穿手掌的刀刃,瞬間成為了他新的武器! 在兩名道童合身向他撲來時,謝危毫不猶豫轉手一擋,刀刃順著對方劍鋒下落,電光石火間已削去了對方三根手指,自己另一隻已然受傷仍舊血流不止的手,卻向身後的刑台一拍,借力旋身,又避開了另一道襲來的劍鋒! 但這一拍也加劇了傷處的痛楚。 他眉心緊蹙成一道豎痕,看向另一面跌坐的姜雪寧,卻並沒有出聲提醒,只是這樣驚心動魄的一眼! 萬休子遇險時第一反應先自保,所以叫臺上的持劍道童都聚攏到自己身邊;第二反應是讓人去抓謝危,因為外頭攻打來的勢力絕對與謝危有關,先將他擒住或有回天之力,所以這時候,自己的安危其實全系在謝危身上,制住謝危這個真正的幕後之人,才有生機,於是那些個道童又都調轉方向,提劍朝謝危沖去。 可這樣一來,就沒人看著姜雪寧了。 她仍跌坐在地,在看見他投來的那一眼時,卻不需隻言片語,便全然明白—— 謝居安是讓她趁亂逃,按著他與她先前的約定。 幾乎所有人都在她前面。 她在他們背後。 姜雪寧牙關都在打顫,卻近乎麻木地從地上爬起來,判斷了一下方位,便跌跌撞撞朝著東面臺階而下。 她還記得他說的話。 正東往北走二十步,就有一座密室。 只藏在裡面,等人來找便是。 整座分舵,已經完全亂了。 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對手是誰。 所有人都奮力地持著刀劍朝外面衝殺,手持利刃的謝居安則將萬休子這幾個人拖住,幾乎沒有人注意到在這座高臺之上有一名弱質女流,趁亂往下走。 姜雪寧能聽見怒斥,能聽見慘叫,能聽見驚慌,也能聽見絕望…… 可心裡卻空蕩蕩的。 仿佛有一陣狂風從她心裡吹刮過去,把這些聲音都刮走了,只餘下那一句:「從今以後,換你欠我,好不好?」 明明是謝居安自己癲狂,以身犯險,拔刀換她,不是她逼的; 她知道先前在忻州,她沒有走,留下來,只是因為「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此刻他就在她身後拼殺,拖住那些人,為她換得一線生機; …… 可這些與自己有什麼干係呢? 她是想要擺脫的啊。 倘若謝居安不死,那是他命大;倘若他死了,不也正好嗎?無論是誰虧欠誰,誰束縛誰,人一死便一了百了,不用再斤斤計較。 可為什麼,她竟覺腳下一步比一步沉! 那是她救了兩次的人啊。 他的命屬於她,而不是閻王爺! 姜雪寧似乎終於被自己說服了,分明該頭也不回離去的這一刻,她竟然停下腳步,朝著他看去。 謝居安肩上也多了一道劍傷。 衣袍上沾著的不知是自己的血多,還是對手的血多,那柄刀便像是長在手上一般,不曾鬆開半分,招架著那一寸長一寸強的利劍。冷不防一劍自側面襲來,儘管他避得快,手臂上也被劃出了一道血痕! 已然是左支右絀,頹勢漸現。 這一瞬間,姜雪寧眼底一片潮熱。 她輕輕地搭住了自己左手手腕。 那裡綁著謝危給她的刀。 或恐是跟瘋狂的人在一起,待久了,也會染上幾分似乎本不屬於自己的瘋狂。 她抬眼,看向了萬休子。 這位天教教首打心底裡不相信世間有人願因一個「情」字放棄一切,平日也許還會想想,真到危急之時卻是下意識地直接忽略了也許原本最是緊要的姜雪寧,此刻他看著一片亂戰的景象,早已氣急敗壞,破口大駡。 可道童們都在對付謝危。 姜雪寧朝著他走了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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