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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三


  豈料邊上一道平平的聲音傳來,竟道:「為何不能讀?」

  眾人方聽這聲音,第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

  畢竟這些天來謝危幾乎都不說話。

  內閣票擬或是票選,他都不參與。

  所以當他們循聲望去,看見謝危放下了手中道經,抬起頭來注視著他們時,眾人頭上的冷汗幾乎一瞬間就下來了。

  姚太傅的官位雖與謝危相當,可兩個月前的事情一出,誰還不知道謝危如今在朝中舉足輕重的位置?

  他也有幾分緊張。

  可事涉倫理綱常,他心裡對開女學一事實不能認同,便正了臉色,冷聲道:「聖賢有言,女子與小人難養。定天下計本該有男子來,陰陽顛則乾坤倒,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萬萬不能壞!倘若要開女學,姑娘家難免在外抛頭露面,成何體統!」

  謝危一雙眼似深海般寂無波瀾,目光轉向他,只道:「依姚太傅之言,尊卑有別,如若男子讀的書,女子讀不得,那君王讀的書,臣下讀不得;聖賢讀的書,愚夫讀不得。我讀的書,姚太傅你讀不得?」

  眾人聽得心驚。

  姚太傅面上更是一陣紅一陣白,因為謝居安這話幾乎是在指著他的鼻子罵他,說自己讀的書他不配讀!

  謝危卻不覺得自己說了何等過分的話,淡淡補道:「人生世間本來一樣,你樂意跪著沒人攔你,可旁人若想站著,你卻死活攔著,你又算什麼東西?」

  姚太傅氣歪了鼻子。

  朝臣們更是差點沒嚇死。

  然而謝危已經重新低下頭去,將方才放下的道經撿了起來繼續讀,只不冷不熱地留下一句:「近來京中棺價漸賤,姚太傅年事已高,趁這時機不妨早些給自己買一副備著。」

  這不是明著咒人死嗎!

  連日來謝危對什麼都是「隨便」二字,天底下的事都漠不關心,幾乎已經要讓朝臣們忘了當日太極殿上,這人三言兩語間做下過何等血腥可怖的事。

  此刻一聽,全想了起來。

  頓時個個臉色煞白,哪裡還有人敢說什麼「開女學不對」之類的話,連先前還與謝危駁斥的姚太傅,額頭上都滲了冷汗,在接下來半日的議事中,愣是沒敢再說一句話。

  直到中午,謝危走了,眾人才如釋重負。

  姚太傅卻還不明白自己究竟哪裡開罪了謝危。

  末了還是吏部陳尚書將他一言點醒:「太傅著相了,您想想當年長公主殿下在奉宸殿進學,誰去當的先生,那些個女學生裡又都有誰?」

  姚太傅一聽,頓時明白過來。

  當年奉宸殿進學,去當先生的可不就是謝危?

  那會兒他在士林之中聲譽正高,甚至被人稱為「大儒」。

  而那些學生當裡……

  其中一位,可不就是姜伯游家的二姑娘、那位在太極殿前叫滿朝文武瞠目結舌的姜雪寧?

  他不免一陣後怕,慶倖自己沒有在謝危面前說出更過分的話來。

  開女學這件事,更成了內閣禁忌。

  別看其他朝政上的事情,群臣那是擼起袖子來就吵,可這一樁卻是無一例外保持了緘默,就這麼離奇地任由政令昭告天下,待得翻過年便要在京中試行。

  而剛才……

  沈芷衣將坤甯宮給姜雪甯、姜雪寧也真有膽子入主的這件事,對內閣這些輔臣來說,著實是很難接受。

  所以方才吵鬧中無意提及,言語間已是有些冒犯了。

  先前還吵嚷得面對面說話都聽不見的內閣,突然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眾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落在謝危身上。

  謝危卻只是看著茶盞中那輕輕晃動的茶水,還有沉浮於其中搖曳的芽葉,想起了前段時間,初雪的那個早晨。

  姜雪寧抱著他說:喜歡一個人,是想要對方高興,自己也高興,而不是相互的折磨。謝居安,倘或你心裡有什麼不快,都要告訴我。我笨,你不說我不知道。對我好,也要叫我知道。不然有什麼事,都一個人悶在心裡,另一個人沒心沒肺,你呀就越看越生氣,常跟自己過不去。

  他還是不懂。

  多年來,他的心裡都埋藏著秘密,從身世,到天教,到各種各樣層出不窮的計謀。倘若心裡藏不住事兒,遲早會害了自己。

  所以他習慣做,不習慣說。

  謝危問:我常讓你不開心嗎?

  姜雪寧面上便出現了一種很難言說的神情,似垂憫,似難過,又好像帶著一種溫溫的包容,然後湊上來,親吻他眼角。

  她說:我只是想你放過自己。

  她唇瓣是潤濕的,落在他眼角,便如一般傾覆而來、沾著些許清潤露水的花瓣。

  謝危摟她在懷裡。

  可人坐在窗下,卻只是看著案上點的那一爐沉水香嫋嫋而上的煙氣,久久不言。

  姜雪甯曾說,他不會喜歡人。

  姜雪寧又說,有什麼不快要告訴她。

  姜雪寧還說,想他放過自己。

  可卸下防禦對著旁人剖白自己,對謝居安來說,是一件危險的事。

  他始終很難去想像。

  只是這些天來,寧二注視他時,那仿若蒙了一層薄霧似的眼神,總是在他腦海中浮現,讓他覺得胸膛裡跳動的那顆心像是浸泡在烈酒裡一般,灼然地滾燙,甚至帶著一種飽脹的滯痛。

  謝危突地起了身,抬步便往外面走。

  內閣值房外掛了許多傘。

  他拿起一柄來,便伸手將其撐開。

  內閣中幾位輔臣都不由嚇了一跳,幾乎下意識喊了一聲:「謝少師——」

  謝危頭也不回,只道:「有外姓因公事入主坤甯宮,不正好麼?」

  說完已執了傘,徑直步入紛紛揚揚的暮雪,向坤甯宮方向去。

  不一會兒便遠了。

  內閣中眾臣乍聽此言,皆是一怔,不由面面相覷。

  坤甯宮有主,這算好事?

  然而剛要開口表示疑惑時,腦海裡靈光一閃,總算是反應了過來。

  他們覺著乾清宮空著,坤甯宮就該也空著。可如今坤甯宮被長公主挪給了姜雪寧,這不正說明沈芷衣完全沒有要扶立新帝的想法嗎?

  不然將來立了新帝,新帝大婚,叫人搬進搬出,那多麻煩,多尷尬?

  他們已算知道沒有皇帝的好處了。

  明裡不說,暗裡卻都十分一致地不希望再搞個皇帝出來。

  姜雪寧入主坤甯,幾乎立時削弱了坤甯宮作為皇宮寢宮的特殊,連帶著把整個皇宮的特殊性都給削了下去,可不是好事一件麼?

  倒真是他們沒想透啊。

  只不過,謝居安也覺著這是好事一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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