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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第五章 萬家燈火

  §01.

  鄭津是在書櫃深處翻出那個八音盒的。

  十幾年沒拿出來的東西,落了灰,蒙了塵,上弦的時候發出的聲音叫人牙酸。都是齒輪工藝品,他熟門熟路地把螺絲卸下來給轉軸上油。

  再一擰,嘀嘀嗒嗒,曲調悅耳動聽,把他帶回十多年前的那個春天。

  那時候晉寧才二十出頭,黑衣黑褲黑長髮,偏偏一張臉豔麗動人。初見的時候,她耳朵後面別了個櫻桃髮卡,站在琉璃瓦下明媚得像春光。

  他們那代人不像如今,情情愛愛全埋在心裡。就算是後半輩子在一起了,也愛得波瀾不驚,到底連一枚戒指都沒送過。

  這八音盒是晉甯找他修的。台座上面是個拎著裙擺的小姑娘,台座底下卻是一行外文。蝌蚪似的字凹進去,他難得好奇:「這是什麼意思?」

  晉寧隨口解釋:「eternità。意大利語,永恆不朽。」

  他做了這麼多年文物修復,對這種詞匯天然有好感。人這一生有太多無常,唯有古物永恆不朽。

  這些年,他老了,素年長大了,修復組人事變遷,老師傅走了一大半。他給八音盒上了很久的弦,躺在沙發上,聽著弦聲,轉過臉輕聲說:

  「晉寧啊,素年考上美院了。

  「學的國畫,隨你。

  「張祁那孩子也爭氣。競賽保送到P大數學系,把韓老師高興壞了。

  「你說,咱們這幫人都越過越好了,你怎麼就不在了呢?

  「你怎麼不在了呢?」

  ……

  鄭素年是開學當天走的。

  學校離家不過一個小時車程,他也沒什麼離家的憂愁。邵雪和張祁中午跟他出去吃了頓飯,潦草地倒點果粒橙算給他送行。

  「人家千里求學,我恨不得出門左拐就到了,還至於送個行。」

  「那不一樣,」張祁說,「你這是踏上一段新的人生旅程。這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是精神層面的,必須送。」

  「可以啊,」邵雪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保送了P大就是不一樣。」

  「你能別埋汰我嗎?」

  「不敢,您是P大之光,哪輪得著我埋汰。」

  「……」

  那天鄭津還得上班,回家的時候鄭素年已經把行李打包好了。鄭素年也不急著走,零碎地收拾著家裡的東西,把書房的瓶瓶罐罐都放進了箱子。

  給兒子收拾行李,怎麼想都是做母親的活。鄭津有點尷尬地打量了一陣鄭素年的行李箱,絞盡腦汁問了句:「厚衣服帶了沒?」

  「爸,」鄭素年哭笑不得,「入秋還有些日子呢。」

  父子倆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他把畫具單獨放進一個盒子裡,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臥室。

  「我去了啊,爸。」

  分明是去開始一段新的人生,他的口吻卻輕描淡寫。鄭津實在是不善表達感情,有點惆悵地靠在門邊望著他。

  「打個車去吧。」

  「不用,坐公交車就行。」

  他又像想起什麼似的:「爸,大學住宿,回來一趟怪麻煩的。您注意點身體,不想做飯就去下館子,咱不差那點錢。」

  然後,他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胡同。

  鄭津揉了揉頭髮,忽地感覺自己老了,是那種從內心深處散發的力不從心。

  新生開學,門口站了不少第一次來的學生。家長拉著孩子在門前照相,鄭素年小心翼翼地躲過鏡頭。進宿舍的時候靠門的那個床位被占了,有個男生背對著他在收拾東西,聽見腳步聲,把目光也移了過來。那男生好像想打招呼,卻又不知該說什麼,最後把手裡的東西一扔,把鄭素年手裡的行李接了過來。

  「柏昀生。」他說著,抬手就把鄭素年的行李放到了對面上鋪。

  要不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呢,柏昀生說話輕飄飄的,帶著一股子水鄉的綿軟。鄭素年搭了把手,笑著反問:「南方人?」

  他頷首:「蘇州人。」

  「下有蘇杭,好地方。」鄭素年拉開箱子,把裡面的被褥也扔到床鋪上,「我叫鄭素年。」

  他們宿舍是二樓的最後一間,四個床位有一個沒人,餘下的塞了三個專業多餘出來的新生。柏昀生學的首飾設計,鄭素年則是中國畫,還有一個叫裴書的是石家莊人,在設計學院學數字媒體,快吃晚飯的時候才到。

  「這床沒人啊,」他把行李往上一扔,「麻煩搭把手。我叫裴書,各位日後多照顧。」

  鄭素年和柏昀生顯然是一類人,不大能說話,氣氛全靠裴書活絡。晚上的時候寢室的電話響了,柏昀生一個箭步躥過去接了起來。

  邵雪以前形容竇思遠跟喬木姐說話,「溫柔得都快掐出水了」,素年一直沒想明白那是怎麼回事。這回聽見柏昀生開口,吳儂軟語,大概明白了是什麼意思。

  「我不是說我給你打嗎?

  「吃過了,寢室三個人。還沒上課呢,明天開班會。」

  再往後就聽不大懂了,蘇州話說快了跟外語一樣。等柏昀生掛斷電話,裴書往後蹬了下椅子,一臉八卦地問:「女朋友?」

  柏昀生有點臉紅,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餘下兩個男生心知肚明地大笑起來。

  年輕人,插科打諢,籃球遊戲。關了燈講講姑娘,講講未來,一段日子過去關係也就鐵了。軍訓完了去學生會面試,一師姐看上了柏昀生,硬是要把他從宣傳部拉進外聯。

  裴書一臉忍辱負重:「你要是顧忌你那小女友,我願意獻身于師姐。」

  鄭素年:「你得了吧,我覺得青協那副部對你也虎視眈眈,你別到時候自己應付不過來。」

  柏昀生:「素年,你怎麼什麼協會都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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