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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匠人,說起來是世代傳承的浪漫,卻總要有那麼幾個人不循規蹈矩。柏莊和想讀書,讀中文系,卻被父親摁在家裡學珠寶設計,還學經商。

  他不願意,自己找了個本子偷著寫詩,沒想到卻被父親發現了。他眼睜睜看著本子被扔進火爐燒成了灰,心灰意冷。

  後來,柏莊和又和父親吵了幾回架,也就破罐破摔了。

  你不是不讓我做我想做的事嗎?你不是壓迫我嗎?那我就紈絝給你看。

  人人都知道柏家長子旁門左道樣樣精通,就是不幹正事。老爺子被氣得咽了氣,柏莊和在葬禮上白衣白帽笑了哭,哭了又笑。

  他和他爹不對付了一輩子,到死也沒和解。

  於是也就不把這柏記珠寶的沒落當回事。這禁錮了他半輩子的東西,倒了也就倒了。

  柏昀生六歲那年,柏莊和有個在周莊的長輩生病了,他買了東西過去看那天,正趕上七月十五。

  七月半,中元節。鎮上宣傳隊圖熱鬧,招攬了一群人在橋頭放河燈。他站在橋下往上看,打眼便見到了康莫水。

  那時候康莫水才多大啊,十八歲,跟著家裡老人學刺繡,從小沒見過男人。柏莊和長了副好皮囊,幾句話就把她撩撥得春心萌動。

  愛上的時候,她是不知道他有妻兒的。

  她那時候愛看戲,戲裡最愛看的又是《白蛇傳》。白素貞撐著許仙的油紙傘嫋嫋婷婷從斷橋上走下去,那就是愛情了。

  柏莊和是八十年代的文藝青年,對這套東西駕輕就熟。他臨走前從隔壁鋪子裡定了把紙傘給康莫水,拿過去的時候就說了四個字:「等我回來。」

  紙傘定情,康莫水深信不疑。

  他開始頻繁地往返蘇州市里和周莊。她一個未嫁的黃花閨女和男人來往得密了,總歸是惹起了流言。康莫水的外婆看不下去,關了門窗私底下罵她:「你怎麼這麼不要臉面?」

  「他未婚我未娶,有什麼不要臉的?」

  「他未婚?他來周莊看的就是他的四爺爺,當年他結婚老人敲鑼打鼓地去看的!」

  康莫水一愣。

  「他說、他說他未婚呀……」

  再往後,柏莊和的妻子也來了。

  柏莊和的妻子沒見過風沒見過雨,丈夫就是天,碰見這種事不敢大喊大叫,只怕丟了婆家的面子。大雨的天,她領著兒子站在康莫水的門前,好聲好氣地哀求:「康姑娘,你和他斷了聯繫吧。柏家已經不行了,你和他在一起還能圖什麼呢?這些日子他常常來周莊找你,忘了家也忘了店裡,柏家的鋪子,是真的一間也撐不下去了……」

  她說:「我什麼都沒做,我不知道他有妻兒啊。」

  垂下眼,她就看見那六七歲的小男孩一臉輕蔑地看著自己。

  流言蜚語像刀子似的戳她的心,好像柏記珠寶氣數盡了全都是因為她出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可這和她又有什麼關係呢?

  可她又怎麼脫得了干係呢?

  柏莊和來見她,她不見,一把紙傘掰斷扔出院子,只求一個情義兩斷。

  柏莊和回去就瘋了,他說:「我說我不要做生意,你們一個個都讓我做;我說我不要娶妻,你們一個個都讓我娶。我想讀書,你們卻不讓我讀。如今我終於碰見個真正喜歡的人,你們也不讓我喜歡。我這一輩子,活什麼呢?」

  也可惡,也可憐。生也錯,活也難。

  他們分開的時候是個雨季,河水被雨灌得洶湧。他跑出去三天沒見蹤影,最後被人在河流的下游發現。

  這是孽緣。

  到後來,柏昀生長大去了美院,康莫水也離開了周莊。人們對這兩家指指點點十多年,總算因為主角的消失閉了嘴。

  流言能殺人。

  你要真問康莫水愛沒愛,她是愛過的。少女懷春,遇見個那麼俊俏又那麼懂自己的人,她也沒想到自己這一場初戀會毀了一個家,殺了一個人,還把自己捲進流言十二年。

  十二年後的老茶館,她說起這段往事也是斷斷續續的。說一會兒,想一會兒,最後有些淒然地笑起來。

  「是他先招惹我的。」

  她那麼淡漠的一個人,為了這段沒頭沒尾的愛情刀山火海走了一千里,甚至離開了自己的故鄉。到最後,卻還是躲不過命。

  「跟你們說這個,也是為了那孩子。」她說,「這件事裡最對不起的就是他,我聽說他這些年過得也不好,你們要能開導他最好。我來這裡也有段日子了,過了這個冬天說不定就要回去,臨走前把往事留在這兒,我也要去開始一段新的人生了。」

  把康阿姨送回了家,鄭素年囑咐裴書回宿舍看看柏昀生回沒回去,轉頭跟上了邵雪。

  「騎車沒?」

  「騎了。」

  「我帶你吧。」

  日落西山黑了天。鄭素年個子太高,騎在邵雪的自行車上長手長腳沒地方放。歪歪扭扭騎了幾十米,邵雪笑得肚子疼。

  「你下來吧,我帶你。」

  他面子上有點掛不住,拗著不下車,好不容易才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你怎麼比以前重那麼多?」

  「瞧你這話說的,你也不看看我高了多少。」

  他這才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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