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昔有琉璃瓦 | 上頁 下頁
五四


  大概是因為一個姓氏的緣故,二黑特別愛找柏昀生。

  柏昀生覺得這真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早上睡得好好的,一團毛忽地就臥在了自己臉上。大晚上回宿舍,有時候摸黑踩著它,它還要撓你。它好像特別喜歡在柏昀生的衣服上做窩。有一次,他穿完衣服忘了鎖櫃子,再回來就看見它趴在自己的一件線衣上睡得四腳朝天。

  柏昀生把它往外一扔,半櫃子衣服上都是貓毛。

  被刺激的次數多了,他的恐貓症也就輕了不少。有時候早上睡醒看見它臥在枕頭邊,還會伸手捋捋它烏黑發亮的皮毛。

  「昀生,」鄭素年穿好衣服給他留了句話,「晚上記得帶到外邊透透氣。」

  「不去。」他沒好氣地說,「說好了你們養,現在天天我鏟屎喂吃的,弄得它越來越黏我。你看我這衣服,你看你看……」

  「哎呀,煩,」鄭素年擺擺手,「我們工作室這兩天事多,你幫個忙,再過幾天就送去我爸那兒了。」

  柏昀生看著靠在自己腳邊呼呼大睡的二黑,絕望地示意鄭素年離開。

  二黑有個優點,就是從來不叫。撓衣服折騰是一回事,大部分時間它都安安靜靜地躺在柏昀生的衣櫃裡呼呼大睡。

  柏昀生最近在忙別的,工作室要交的設計圖一直拖著沒給。打開電腦看了沒一會兒素材,二黑就跳上了他的腿。一雙眼睛滴溜溜地望著他手,伸出爪子拍鍵盤。

  屏幕上打出一排「二」來。

  「你的自我認識倒是清楚。」柏昀生笑笑,伸出手抓它的後脖頸。誰知剛碰到毛,沒關嚴的門就「嘎吱」一聲被推開了。

  裴書有課,鄭素年也不可能這麼快回來。柏昀生想當然地以為是宿管,眼疾手快地抓了件衣服蓋住了腿。

  二黑在衣服底下瑟縮著,安安靜靜地平趴了下來。

  鞋跟的聲音刺激得柏昀生的神經一跳,薛寧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柏昀生,我有事跟你說。」

  自打上次在茶館甩過臉色,薛寧就沒再聯繫過柏昀生了。他也有脾氣,壓根兒就沒有去哄她的心思。寢室就開了一盞檯燈,他半個身子藏在黑暗裡,整個人的氣質莫名凜冽。

  「有事就說。」柏昀生頭都沒抬,「這兒是男生宿舍。這麼晚,你別待太久。」

  薛寧的嚴肅也是裝出來的,打小被家裡慣著長大,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還是第一次碰見柏昀生這種難纏的貨色。她心裡一急,冷臉壓不住,語氣又帶了幾分置氣:「曹教授說,你那邊的旗袍師傅再談不下來,就用和我爸爸長期合作的那個老師了。」

  柏昀生皺了皺眉:「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薛甯把鄭素年的椅子拖過來坐下,「都幾個月了,你說的褚師傅還是沒答應下來。人家品牌也不是非這個師傅不可,我這邊有現成的人脈,這機會你如果不要我就給人家了。」

  「我沒說我不要。」柏昀生顧忌著腿上的小貓沒轉身,心裡卻有些焦躁,「三月底之前肯定能談好。」

  撕破臉皮向來比故作矜持要容易得多。薛寧的聲音提高了些,語氣咄咄逼人:「柏昀生,你以為那個系列珠寶的設計光是你介紹一個旗袍師傅就能帶來的機會?」

  「你什麼意思?」

  「你現在的理解能力怎麼降了這麼多?」薛寧輕笑一聲,口氣變得有些諷刺,「有才能的美院學生何其多,為什麼曹教授推薦給品牌的候選人就非你不可呢?要不是我說我爸爸供應的高檔布料能給曹教授回扣,你還真當這機會是自己用才華換來的?」

  二黑被薛寧的嗓子激得在柏昀生的腿上不舒服地動了動。他用手按住貓背,身上忽地就沒了力氣。

  爭啊,搶啊,名啊,利啊。

  窗外起了風,把樹葉吹得沙沙響。有熱戀的情侶在樓下竊竊私語,閒言碎語夾雜在樹葉聲裡,像他小時候常聽的昆曲念詞。

  「薛甯,」柏昀生往後一靠,倒在了椅背上,「你……能不能先出去?」

  「旗袍師傅的事我會儘快。」他放軟了聲音,好像是在哄她,也好像是在安慰自己,「你先別推薦你那邊的人……我……我求你。」

  薛寧一愣。

  「我求你,」他微微側過頭,半張臉明,半張臉暗,「再給我些時間吧。無論是這單生意,還是……還是咱們倆。」

  薛寧沒了辦法。

  她是喜歡他的,從見著就喜歡。鄭素年有意無意地提起顧雲錦,她也是知道的,可還是咽不下這口氣。

  她從小要什麼有什麼慣了,她要定了柏昀生。

  薛寧的腳步聲消失在樓道盡頭。柏昀生把衣服拿開,露出膝蓋上一張迷惑的貓臉。小貓立起身,爪子攀住他的衣扣,努力昂著頭夠他的臉,然後伸出舌頭,一點一點地舔他的眼角。

  蘇州又下雨了。

  顧雲錦把鋪子鎖好就來了褚師傅家裡。老人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她能幫著做的就都幫。桌子上的飯菜剛擺上,她站在門外接了一通電話,然後就把手機若無其事地塞回了包裡。

  「又是柏昀生那小子吧。」褚師傅冷哼一聲,把筷子磕在桌子上,「我都說得很清楚了,他怎麼還沒完沒了?」

  顧雲錦斟酌了半天詞匯,猶疑著開了口:「您也別嫌我煩,這事他說得也沒錯。時代不一樣了,衣服這東西本來就該跟著時代走。」

  她沒猜錯。拿到合同的當天,褚師傅就把茶杯摔了,對著顧雲錦一通大罵:「這幫人要做的叫什麼旗袍!顧客不懂,難道你也不懂?這樣折騰,早晚會毀了這門手藝。」

  幾次三番,她也就冷了心。柏昀生那邊催得緊,剛才一通電話嗓子發啞,顧雲錦心裡又著了急:「您帶我這些年多少祖傳的東西沒了,咱們都看在眼裡。您以前教我,時裝不是時髦的服裝,而是時代的服裝。時代變了,服裝就該跟著變。所以才有了海派旗袍,又有了蘇式旗袍。現在又變時代了,咱們的東西,落伍了。」

  褚師傅愣了一下,被一個「落伍」激得勃然大怒。

  「他們給了你什麼好處,叫你這樣來做說客?」

  顧雲錦自知失言,忙想補救。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聽清楚,」褚占生怒了,「我就算餓死、凍死、窮死,也不做這些四不像的東西。這些衣服牌子想用我的名聲給他們當噱頭,再讓我把旗袍改成這些不中不西的樣式,他們把我褚占生當什麼了?把我這幾十年的『褚記』招牌當什麼了?

  「要變,要變你去變,我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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