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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香蘭微微笑道:「大晚上吃酒,待會子還讀不讀書?回頭筆都握不穩了,學問都做不成。」

  宋柯笑著說:「提那掃興的事做什麼,我先和你碰一杯。」說著催香蘭舉起酒盅,碰了碰,便一飲而盡。

  香蘭連忙勸道:「好歹吃兩口菜,否則酒氣發散出來容易傷著五臟六腑。」說著夾了個鴨卷兒放到宋柯碟子裡。

  宋柯便不自覺笑起來,把那鴨卷兒一口吃了,款款講起身邊的趣事,說幾個淘氣的學生如何跟書院的大儒搗蛋;說林錦亭偷著去勾欄喝花酒,被林老太爺知曉後命林長敏拿著鞭子教訓,林錦亭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跟宋柯訴苦,為何那地方他大哥就去得,他就去不得,真真兒是太不公平了;又說他鋪子裡的活計如何被個江湖術士騙了。

  宋柯談吐風趣,丰采高雅,一番番妙語連珠讓香蘭一直抿著嘴笑。許是太愉悅了,直到珺兮來叩門,才發覺竟然已到了亥時。

  丫鬟們撤去殘席,重新打了水進來,宋柯喝得五分醉,見院中的月色好,便硬要出去賞月。玥兮搬了張小桌子,珺兮重新沏了壺熱茶,擺上瓜果糕餅。宋柯便打發道:「你們去睡罷,這兒有香蘭伺候。」

  他們兩人便這樣並肩站在院裡,周遭靜靜的,只聽得風拂過竹林的「沙沙」聲,偶有蟲兒鳴叫,卻愈發顯得沉寂。

  香蘭仰起臉,只見天際掛著一輪半圓的月,月華輕柔如銀。

  宋柯站了一會兒,長長的出了一口氣,笑道:「萬景隨心造。我記得還有一次和女子一同抬頭望月,那是一輪明亮的圓月,掛在江面上,可當時因為心裡頭苦,所以再好的月光,都覺著無比淒清愴然。可今天,雖然只是半輪月,可瞧在心眼裡確是卻坦的,好像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好的月色似的。」

  香蘭仍抬頭看著月亮,微笑道:「今晚的月色確實皎潔,你瞧天上一絲雲彩都沒有,院子裡還有花兒可以賞,有好茶可品,真是神仙的日子了。」

  宋柯低聲道:「還有你陪著我一起,不是美景也變成美景了。」聲音極輕,傳到香蘭耳中仿佛不存在似的,可宋柯仍然紅了臉,去牽了香蘭的手,心裡卻撲騰起來,唯恐香蘭覺著他是個輕浮狂狼的男子,輕咳了一聲想說些什麼,卻又找不到話。他本是個極沉穩的人,此時卻因在意變得慌亂起來。

  香蘭卻沒掙脫,安靜的站在一旁,低低垂下頭,心中默默道:「老天垂憐我,就讓我放肆一小會兒罷。」宋柯是她珍藏在心底的那個人,看他神采飛揚的談笑風生,她便回想起前世那段美好的日子,讓她忍不住想靠近,和宋柯每相處一刻,便能讓她暫時有一刻的時間忘卻她卑微的身份和多舛的前途命運。

  宋柯偷眼打量,看見香蘭柔美的側影和纖柔的肩膀,他捏著香蘭的小手,心裡便酥軟了一塊,嘴角揚了起來。他頭一次見到香蘭,便覺著心弦被撩撥了。這女孩兒那麼美貌又那麼倔強堅韌,就算被曹麗環責打,都沒有旁人的狼狽,過後仍挺直了腰杆,骨子裡帶著尊貴和驕傲。他仔仔細細的盯著看了許久,然後抑制不住衝動要去看看她。

  宋柯緊緊握了握香蘭的手,拉著她到桌邊坐下,笑著說:「我原本會些絲竹,為了怡情。可惜家母好靜,又因父親去世,家裡已經許久不曾有過樂聲,否則這時吹奏一首才應景。」

  香蘭這才抬起臉,看著宋柯俊雅的眉目,微笑道:「這四周都是天籟,比絲竹的聲音更動聽呢。」

  香蘭笑容甚美,月光灑在她如玉的臉兒上如同鍍了一層淡淡的銀,仿佛畫兒裡走出的一般,宋柯看著發愣,傻乎乎的「嗯」了一聲。

  香蘭見他這個模樣,心裡想笑,可旋即又些悵然籠了上來,便站起身道:「天色太晚了,大爺回去安歇罷,明兒個還要早起讀書,別熬壞了身子。」

  宋柯依依不捨,可又怕香蘭乏了,只得應下。

  香蘭自去服侍宋柯洗漱就寢。他撩開床上的幔帳,看著香蘭端著蠟燭關門離去,他想把香蘭留下來,可又覺著如此這般便是唐突了她。

  「等到明年春闈之後罷。」宋柯在心裡想著,迷迷糊糊閉上了眼。

  ▼第86章 喜訊

  香蘭回去時珺兮玥兮早就睡了,她輕手輕腳的挑亮蠟燭,拿了針線來做,做了一回上床就寢,輾轉到夜半方才合了眼。第二日清晨,同丫鬟們一道端了熱水進去伺候。宋柯早已穿好了衣裳,玥兮去疊被,珺兮去開窗。宋柯掬著水洗了洗,用青鹽擦牙,又吃了一口溫熱的茶,看了看香蘭的臉色,問道:「你眼底下發青,是不是昨兒晚上沒睡好?」

  香蘭笑了笑道:「不過是從紗窗裡爬進來的蟲兒,有些惱人罷了。」

  宋柯連忙道:「我記著家裡還有驅蟲的熏香,明兒晚上你們點一粒放進鼎爐裡。」

  香蘭笑著應了。一時珺兮端來早飯,宋柯仍留了香蘭陪他一同吃。香蘭吃了兩口粥,看看宋柯臉色,小心道:「有一樁事,在我心裡盤算許久了,一直想提,可又怕不好。」

  宋柯一聽,便將碗筷放下來,道:「你只管說。」

  香蘭道:「前些日子我被趙氏狠打一頓發賣,如今想起來還跟做場惡夢似的,也是我命不好,當奴婢的,自然不得自由,也做不得主,事事要看主子臉色,若是不做奴才……」

  香蘭還未說完,宋柯便皺著眉道:「你只管放心,日後絕不會有這樣的事。你留在我身邊,誰也不能欺負了你。」

  香蘭心裡一沉,聽話音宋柯是不想放自己脫籍了,饒是她機敏,便搖搖頭道:「我倒沒什麼,只是想起爹娘若因我受了連累,我真是粉身碎骨也難辭其咎,所以這些日子我想了許久,今日厚著臉皮來求你,我家也有些積蓄,想為我爹娘贖個身。」

  香蘭話說到一半,宋柯便知曉他的意思了,他原本還提著心,生怕香蘭提出要自己贖身出去,這他是萬萬不能答應的,他覺著香蘭便是一縷清淡的煙,若近若離,他想抓住,卻又從手心裡溜走,若是再放了她,只怕便一絲半分都籠不到了。如今聽她說要給爹娘贖身,心便放了下來。他原本也有意給香蘭父母脫籍再扶持一把,日後香蘭跟他一處,娘家是良籍,說出去也體面。

  想了想便道:「你為你父母贖身,那日後他們可有營生?」

  香蘭聽了這話眼前一亮,知道這事能成了,連忙道:「我爹日後可以找個古玩鋪子或是當鋪當坐堂掌櫃,我娘也會做點子針線,總能糊口罷。」

  宋柯見她明眸閃亮,神色殷殷,還有些忐忑不安,只覺著可愛,不由笑了起來,給她夾了一筷子綠油油的小菜,柔聲道:「給你爹娘贖身也不是什麼難事,你我之間何必就用『求』這個字了?」

  香蘭驚喜的睜大眼睛,忙說:「那該多少銀子?」

  宋柯笑道:「當初你爹娘是俢弘找林大太太要來的,沒化多少銀子,他當送人情便給了我,我放了他們便是了。」

  香蘭喜不自勝,只覺刹那間心裡都豁亮了,歡喜得說不出話,只聽宋柯又道:「既然你爹有鑒定古玩的能耐,脫了籍不如去我家的當鋪,正好坐堂掌櫃病重告老,正缺個人呢。每年五十兩例銀,年節還有打賞,是個好去處。」

  香蘭一怔,她讓父母脫籍,本意就是不再依附宋家,可如今宋柯提出這樣豐厚的報酬,倒讓她有些猶豫,轉念一想:「我爹是憑本事吃飯的,我又何必心胸狹窄,窮清高認死理呢?況且家裡的積蓄也不多,也開不起什麼像樣的買賣,不如就現在宋家當鋪裡再另圖打算。」便起身要跪拜,口中道:「爺的大恩大德,我結草銜環也報答不盡。」

  宋柯一把扶了她的胳膊,見香蘭有了笑顏,心中也欣喜,道:「咱們之間不講那些個虛禮,今兒個就讓管事的去衙門將放籍的文書換了。」

  香蘭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睜著一雙殊麗的眼睛感激的瞧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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