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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


  此時宋姨媽看香蘭愈發順眼,急命人送宋檀釵回家取香蘭的賣身契,生怕香蘭反悔似的,火急火燎的打發管事的去辦放籍之事。一時秦氏打發人來請宋姨媽和宋檀釵去聽戲,香蘭便獨自留在屋子裡枯坐。放籍書拿來時已是未時,原來因是過年,衙門裡並無人辦公,只有值班小吏,少不得托人使了些銀子,方才將此事妥妥當當辦成了。

  香蘭將那放籍書牢牢抓在手裡看了又看,急急忙忙的往家去。她昨晚盤算到半夜,最終決定來求宋姨媽贖身。一來林錦樓的威脅尤言在耳,若是他找到宋姨媽討自己過去,宋姨媽一準兒就答應了;二來,宋柯若是春闈高中,屆時必有高門第的女孩兒與之攀親,倘若宋柯變心,自己的賣身契仍被宋家攥著,便不能自主了;三來,她心心念念求的便是這自由,只覺快活非常,忽覺昨日林錦樓的欺凌都算不得什麼了。原先她不敢來求,一是怕宋姨媽因有宋柯囑咐不敢答應,日後此事吹到宋柯耳朵裡反而不美;二是因有宋柯一縷柔情牽絆,心底裡也想著自己若是宋柯的丫鬟,還能在他身邊多陪伴幾日罷了。

  香蘭將斗篷系好出了院子,雖是在二房,也怕遇上熟人,又將兜帽戴上,順著抄手遊廊低頭往前走。此時前院裡午飯已畢,爺們湊在一處聽戲、耍錢、投壺、打馬吊熱鬧非凡,隱隱傳來喧囂之聲。香蘭暗道:「清晨來請安還好,那些爺們昨晚都要吃酒,斷不會這麼早起床,可如今已是中午,不知那位樓大爺是否出去拜年了,若碰上便糟糕了,不如揀條僻靜的小路走,雖遠些,可到底安全些。」便繞到一條僻靜的小路上。丫鬟小廝並婆子們,除了留下個把當值的,餘者不是湊在一處玩笑就是出去探親吃年茶,故而愈發幽靜。

  香蘭快步走了一小段,拐過一叢松柏,忽瞧見前頭假山旁有人影晃動,似是一男一女摟在一處。

  香蘭大吃一驚,連忙頓住腳步,一閃身藏到老松後頭,偷眼望去,此時那女孩兒忽然扭過頭,斗篷帽兒被那男子除下,露出一張白玉般的臉兒,然後那男子便親了上去。

  香蘭驚得捂住嘴——這女孩兒竟是林東綾!

  ▼第115章 造釁

  林東綾只顧和那男子親昵,並未瞧見香蘭,兩人身影一閃便往假山後去了。香蘭暗道:「這林東綾是個膽子大的,竟敢公然在家裡與男子私相授受。林家也算是世家大族,養出的小姐不能說金尊玉貴,總也該有個體統,如今竟做出這等不才之事,可見家風已不如從前。此乃是非之地,還是速速離開好。」遂頓住腳往回走,撿了另一條路去了,暫且不提。

  卻說林家此時正熱鬧非凡。雖還在曾老太太孝裡,可林錦樓升了四品將軍反而比往常還要喧囂些,登門拜年之人絡繹不絕,跟走馬燈似的。林錦樓上午一早出去拜年,至午時才回,引了幾個往日常走動的朋友在家用飯,因守孝不好請戲班子搭台唱戲,便化銀子從怡紅院和麗春閣分別用小轎抬了頭牌紅姑來,又喚了家裡養的幾個會彈唱的女孩子,抱了絲竹管弦在屏風後吹奏。一時也春意盈盈。

  林錦樓歪在羅漢床的引枕上,半眯著眼,看酒桌上幾人猜拳行令,百般作樂。麗春閣的名妓鞮紅挨在他身邊坐著,將手裡的桔子剝開,一瓣一瓣的喂到他口中。酒桌上盡是些官宦子弟,其中有一人喚作烏亮,乃是江浙巡按烏有為的獨子,今年十七歲,被家中長輩溺愛,慣是個吃喝嫖賭的浪蕩子,倒有一肚子心眼子,竭力與林錦樓結交。見林錦樓對他愛答不理,便巴巴的挨著林錦亭套親熱。

  林錦亭沒酒量,被灌了幾盅便頭腦發懵,說話也語無倫次,林錦樓便道:「小三兒別再喝了,讓小廝扶你到後頭躺躺。」話音未落,便有兩個清俊小廝上前扶著,烏亮連忙架起林錦亭道:「是我該打,灌了林兄弟喝這麼些酒,還是讓我扶著去罷。」

  林錦樓不置可否,只就著鞮紅端過來的碗喝了一口參茶。烏亮便顛顛兒的扶著林錦亭往後去,到了抄手遊廊上,林錦亭被冷風一吹,頓覺頭上一疼,肚裡翻湧,扶著柱子「哇」一聲吐了出來。烏亮嚇了一跳,忙忙的喚道:「快來人,你家三爺吐酒了!」

  喊了幾聲卻沒瞧見有小廝出來,原來僕役知道這飯局一開,沒兩個時辰是散不了筵席的,僅有幾個伶俐的在前頭伺候局兒,剩下的偷空去賭博嫖娼,或是偷偷溜出去飲酒作樂,還有家去的,故而一時間竟無人過來。

  烏亮抬眼一瞧,只見月亮門處依稀閃過幾個丫頭,便忙不迭架著林錦亭過去,站在花園子門口往裡張望。見那院中景致縈回曲徑,窈窕綺窗,暗籠繡箔,不遠山坡上栽著一片梅樹,有個穿著大紅猩猩暈斗篷的美人兒立在梅樹下,手裡拿著剪子剪梅,另有個小丫鬟站在一旁,手中拿著個素白的玉膽瓶,當中插著一支已經剪好的梅枝,俏麗得仿佛畫中之人。

  烏亮看呆了,不自覺往前邁了幾步,只見那美人兒約莫十四五歲,凝脂雪膚,柳眉檀口,真個兒秀麗無雙,端得一派嫻雅。烏亮只覺自己魂兒都飛了,不由捅了捅林錦亭喃喃道:「這……這是你們林家的女孩兒?」

  林錦亭醉醺醺睜開眼,看了看道:「這……這是我表妹,宋家的……」說完沒忍住又吐出來。

  烏亮慌忙讓林錦亭靠在一塊太湖石上,自己去屋中喚人,卻暗暗對宋檀釵上了心,日後百般打聽,暫且不表。

  林錦樓在屋中吃了一回酒覺著無趣,怡紅院的小翠雲親手撕了點子排骨肉盛在小碟兒裡端了過去,笑道:「爺別光吃鞮紅姐姐喂的,奴親手剝的好歹也吃兩口,就當給奴個顏面罷。」

  眾人起哄道:「瞧瞧,醋上了不是?最難消受美人恩,你可快吃了罷!」

  林錦樓懶洋洋掛著笑,低頭便吃了一口,對小翠雲笑道:「我的兒,你是越來越精乖了,可見李二包了你,待你著實不錯。」

  小翠雲幽怨的瞥了林錦樓一眼,半真半假道:「還不是爺瞧不上奴,只看上奴的姐姐。」原來這小翠雲是小翠仙的妹妹,早先垂青林錦樓,送了詩詞和絡子等物,見林錦樓收了不由心中暗喜,誰知林錦樓對她並未留意,反倒他軍中的一個偏將李毅安瞧上了她,使銀子收用。小翠雲開始不肯,又上吊又抹脖子,後來鴇母罵道:「翠仙生得比你俏,又會彈唱,林大爺才偶爾來兩趟,你顏色比不得你姐姐,趁早收了這個心!」林錦樓又打發人過來說和她和李毅安之事,小翠雲便只好答應了。可如今瞧著林錦樓,心裡又發癢,忍不住過來討好奉承。

  林錦樓笑道:「這話可不能渾說,如今你姐姐跟了劉公子,跟我再無瓜葛了。」

  小翠雲賠笑道:「是奴失言了,該罰!」舉起酒杯吃了一盅。暗道:「林錦樓是個狠心人,姐姐對他一片癡心,到末了他也沒要,只不過出銀子贖身,送了他朋友罷了,可知這世上男子負心薄幸得多,真個兒不及銀子可親。」心中那點子多愁善感一消,又堆上笑道:「昨兒個媽媽還說爺總不往我們那兒去了,園子裡來了好幾個姑娘,都跟水蔥似的,小聲音也嫩,專門請了師傅教過,我今兒就帶來個妹妹,讓她來伺候大爺。」

  說著起身,從酒席上拉來個女孩兒,約莫十四歲上下,穿著粉紅折枝玉蘭刺繡緞面褙子,白綢竹葉立領中衣,底下是棗紅色的繡梅花裙兒。頭上紮著辮兒,仍未梳髻,顯見還未讓人梳籠過,卻插著戴金鑲珠寶半翅蝶燒藍釵,白珠金簪,鬢邊簪著金菱花,耳上垂著綠玉耳墜,皓腕上掛著金鑲珍珠手釧兒。生得一張瓜子臉,描得細細的一雙眉,水汪汪的含情目,粉腮紅暈,纖腰柔軟,仍帶了兩分青澀,走到林錦樓跟前,見他生得俊偉,便先紅了臉兒,盈盈拜倒,含嬌細語道:「奴家翠翹,來伺候大爺。」

  小翠雲將小翠翹推到林錦樓身邊兒,口中笑笑道:「這是奴的新妹妹,帶來長見識的,大爺可得憐香惜玉,別嚇著了她。」又沖小翠翹使了個眼色:「機靈著點兒,能伺候林大爺可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這翠翹雖有幾分人才,已是個難得美人,可在林錦樓眼裡卻也算不得什麼尖兒,便隨口笑道:「你們媽媽倒是手快,剛走了個翠仙,立刻便填補新人了。」

  小翠翹倒也乖覺,親手斟了一杯茶遞到林錦樓跟前,林錦樓只抿了口便放在炕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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