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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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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蘭心中也是焦急難安,免不得做出鎮定模樣,口中安慰薛氏道:「娘安安心,我這就去監牢裡探望爹爹,賄賂獄卒,總好讓他好過些,再做圖謀罷了。」 當下收拾一番,換了一身素淡衣裳,只戴了兩三樣首飾,揣好銀子,又備了些陳萬全的東西並傷藥等物,囑咐畫扇一回,便直奔衙門而去。香蘭使了銀子,到監內一看,只見那牢房陰暗狹小,陳萬全正趴在一叢爛草之上,面如金箔,昏迷不醒,兩股上已經被打爛了,血流了一灘,一群蠅蟲圍著嚶嚶亂飛。 香蘭大慟,抖著嘴唇喚了一聲:「爹爹……」淚便止不住滴下來。 前世她在臨刑前見親人最後一面也是這般淒然,祖父爹娘身上具是斑斑血跡,因受刑之故,祖父的十根指頭全都斷了,趴在腥臭潮濕的牢內,她爹爹戴著枷鎖,連腰都挺不直,臉兒上卻掛著笑,安慰她莫哭。如今那人卻換成了陳萬全。 香蘭肝膽俱催,喊了好幾聲「爹爹」,陳萬全方才迷迷糊糊醒轉,抬眼看了看香蘭,只道一句:「我的兒,你怎往這兒來了,快回去,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便又昏了過去。 香蘭抹了抹眼,硬生生將淚兒忍住,心道:「陳香蘭,前世你爹名士風流,超凡雅量,人人皆贊君子風範;這一世你的爹不過個市井混人,勢利窩囊,吃酒罵人,滿口穢言。他們一個教你琴棋書畫,講說做人該正直包容;一個隻會想方設法將你嫁到富裕人家去,更為有權勢人相中你作妾而沾沾自喜。可他二人待你的心卻是一樣的,並未因眼界高低而少了分毫。前一世你救不得你家人,今生定要將至親之人從這監牢裡救出去!」 她心性堅毅,當下捏定了主意便起身往外走,剛到監牢門口,還未來及跟獄卒說話,便瞧見有個婦人,一頭的珠翠,身穿藕絲對襟衫,綠遍地金掏袖,桃紅挑線鑲邊裙兒,搖著一柄扇子,搖搖的走了過來。香蘭定睛一瞧,只見此人正是曹麗環。 ▼第131章 相告 香蘭眯了眯眼,慢慢將腰杆挺得更直。曹麗環走了過來,往懷裡扇著風,神色倨傲道:「喲,原來是你,你來這兒做什麼?難不成家裡什麼人關進去了?」 香蘭只做沒聽見,摸了摸頭上的鬢髮,又去查點胳膊上挎著的包袱。 曹麗環揚聲道:「我問你話呢,聽見沒有?」 香蘭這才抬起頭,淡淡道:「曹娘子,我再也不是丫鬟,你放尊重客氣些。你一向自詡自己是名門出身,可別忘了小姐的教養,大呼小叫乃潑婦的舉止,你在市井裡住了沒多久,竟然連體面都忘了麼?」 曹麗環何曾被人如此挑釁過,立時恨得滿臉通紅,又見香蘭雙眼微紅,顯是剛哭過的模樣,心裡又舒坦了,冷笑道:「我同你結著深仇大恨,何必假惺惺作揖行禮。陳香蘭,你爹被拿下大獄了罷?」說著緊往前走了兩步,瞪圓了一雙眼,面色猙獰道:「你當初陷害我的時候,可想到你也有今日?也有落在我手裡的一天?陳香蘭,你毀了我的前程富貴,我也斷然不能讓你好過。」 香蘭心中暗驚,面上不動聲色,鼻尖頂著曹麗環的鼻尖,挑起眉頭道:「看來曹娘子倒是好本事,幾年不見,竟然能替縣令大人判案了。」 曹麗環微微冷笑:「多拿出點銀子,興許還能為你爹保住一條狗命。」言罷頭也不會便走了。 香蘭驚疑不定,卻顧不得多想,取出三兩銀子交給獄卒,求他為陳萬全請大夫醫治,那獄卒卻不肯收,香蘭又添了二兩,獄卒咂了咂嘴道:「你是沒做好夢,竟惹上曹娘子。俗話說『拿人錢財與人消災』,這牢裡的人我不能管,銀子自然也不能收了。」 香蘭追問道:「官爺為何不能管了?」 獄卒剔了剔牙:「誰不知道在這衙門裡曹娘子就是半個知縣老爺,她放出話,我們能管麼……」說未完便閉緊了嘴,搖了搖頭走了。 香蘭在原地怔怔站了片刻,只覺得心裡發堵發沉,仿佛一抹幽魂似的,緩緩往外走。剛出側門,便聽有人喚她名字道:「香蘭,香蘭!」 香蘭一扭頭,只見有個穿著藍布衫子的女子正躲在圍牆拐角處跟她招手,見她朝這廂看過來,又輕聲叫了幾聲道:「香蘭!」香蘭循著聲兒過去一看,發覺喚她那人竟然是思巧! 思巧如今已換做婦人打扮,頭上圍著一塊翠巾,臉色發黃,腮上的肉都瘦沒了,人憔悴了不少,不到二十歲年紀顯出滄桑來。她一見香蘭便立刻將她拽到圍牆後頭,探著頭做瞧右看,見周遭無人,方才扭過來,顫著聲音道:「我是跟曹麗環來的,方才遠遠瞧見你,就偷偷跟著……香蘭,曹麗環是知縣老爺的相好,韓知縣對她千依百順。昨兒個晚上我聽見她和卉兒商議,說要將你家的錢財全都榨得一乾二淨,還說就這一半日便要將你爹打死,讓你家破人亡,人財兩空!」 香蘭大吃一驚,登時便白了臉。 思巧驚慌慌的,唯恐有人瞧見,又朝左右看了看道:「香蘭,你爹……八成救不回來了,且將銀子保住罷……」說完拔腿便走,卻又停下腳步,扭過頭遲疑道:「我如今也是冒著險來……只當還上回欠你的,你別再恨我……」 香蘭動了動嘴唇,卻什麼話都說不出,只微微一點頭。 思巧似是松了口氣,忙不迭的走了。 香蘭只覺兩腿發軟,耳邊不斷盤桓著「知縣的相好」、「這一半天將你爹打死」、「家破人亡」等語,一手扶在牆上,耳邊那些話便成了巨大的轟鳴之聲。 太陽毒辣辣曬著,香蘭頭上一暈,順著牆便滑到地上,捂住了臉。如今該如何?她一個小小的民女,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更不能眼睜睜去瞧著爹爹送死,可如今又能如何?她恨不得替陳萬全去死,更恨不得將曹麗環千刀萬剮。淚順著指縫淌了下來。 此時,耳邊聽得有人道:「香蘭姑娘,香蘭姑娘?」 香蘭抬起頭,只見雙喜正站在她眼前,臉上堆著討好兒的笑,微微俯下身看著她。 雙喜見香蘭仰著臉兒,兩眼噙滿了淚,真個兒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不由暗贊一聲,心說這樣的顏色,怪道讓大爺迷住了眼。又堆起討好的笑道:「香蘭姑娘,我家大爺請姑娘過去一敘。」說著向後一指。香蘭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巷子盡頭停著一輛兩匹馬駕著的油綢馬車。 香蘭用力站起身,雙喜連忙想去攙扶,又立刻想到什麼縮回了手,只一徑兒道:「姑娘慢些。」卻見香蘭往相反的路上走,急忙攔住,陪笑道:「姑娘上哪兒去?我們爺還在車裡等著呢。姑娘不知道,大爺聽說姑娘家裡出了事,立刻就動身過來了。要是他說句話,准保比佛旨綸音還管用,韓耀祖那老小子能活活嚇破了膽……姑娘還是去罷,啊?」 香蘭聽了雙喜的話便猶豫了,卻聽見馬蹄聲響,吉祥已駕著馬車過來,簾子掀開,露出一張英氣而冷峻的臉。香蘭只覺胸口一窒,臉上雖是鎮定模樣,手已悄悄攥緊了拳。林錦樓挑起眉,將香蘭上下打量了兩遍,只招了招手,便將簾子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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