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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六


  此時錢文澤揉著胳膊站起來,忙去扶韓光業,口中道:「我的親哥,您站得起來麼?可摔著了哪兒?」

  韓光業一面擰著眉一面站起來,暗道:「自從去年年前,林家軍就沒消停過,四處找人,還曾到我爹哪兒,讓衙門派捕快出去尋十幾歲來路不明的美貌女孩兒,一連抓了二十來個,可又都讓人給放了。鬧得人心惶惶,有說是找大戶人家逃妾,有說是哪家丟了小姐,只林家軍嘴嚴,不走漏一點風聲。如今金陵裡還正找著人呢,難道說……找得是她?」

  韓光業一個激靈,先是起了一身的白毛汗,後又是一陣狂喜,因太激動,渾身都微微打顫,暗道:「天助我也!合該我韓光業光大家業,立了這一大功,還愁何事不成!」想到此處不由叉著腰仰著臉哈哈大笑起來,用力太猛,扯著了腰上痛處,又苦著臉一疊聲捂著腰哎喲。可按捺不住心中喜悅,又笑起來,腰上疼得難受,不由又落了兩滴淚。

  這一陣笑一陣哭的,驚得錢文澤一愣一愣的,呆傻道:「我說……我說哥哥,你不會是給摔糊塗了罷?」

  韓光業擺了擺手,拍著錢文澤的肩笑道:「沒,沒,我說兄弟,你可真是哥哥我的福星……」話說一半,看著錢文澤殷勤的笑臉便住了嘴,只掏出二兩銀子道:「走,咱哥們再去喝一杯,這小妞兒的事切勿告訴旁人,我心裡頭有數,日後好處少不了兄弟你的。」說完拉著錢文澤走了,暫且不表。

  卻說韓公子雖說鬥大的字都沒認全,可在這上頭一通百通,他是斷不肯告訴旁人跟他搶功的,心裡立刻捏定了章程,叫過心腹小廝,命他守在寺廟外頭看住香蘭。當晚在腰上糊了一記膏藥,帶著花了一倍銀子從錢文澤手裡買的那幅《洛神圖》,匆匆忙忙的便回了金陵。不在話下。

  卻說香蘭,當晚做過了晚課,定逸師太忽將她喚到身邊,道:「為師說過若是有緣你回來給我送終,如今我大限已至,你我緣分至深,故而你我還有這些相處之日。為師有幾句話同你說。庵裡雖清幽,卻也不是你最終的歸宿之地,日後幾經跌宕,隨順因緣,別太過為難自己,你素日寬厚慷慨,與人為善,好日子在後頭,終歸在富貴場中。」說完便盤膝而坐,溘然長逝。

  香蘭十分悲痛,忍不住大哭一場,廟裡依教誦經超度,操持超度法會。定逸師太素有聲望,往日裡受她惠澤之人極多,鄉里鄉親來磕頭之人絡繹不絕,連知府大人等大小官員都親自上門弔唁,故顯勝庵一時繁亂。香蘭恐被人認出,便到後頭菜地裡躲清靜,想起師父,不由又落一場淚。

  ▼第218章 虎穴

  香蘭哭一回,等悲痛灑夠,方覺好轉了,用帕子抹了抹眼睛,慢慢走了回去。悲傷之心稍退,又覺著定逸師太一去,自己在這顯勝庵裡也沒趣兒,數數銀子和剩下的首飾,零零碎碎能湊一百多兩,心說:「倘若我是個男子,便走得再遠些,到他鄉異地立出些事業再回來接我爹娘,可如今我一個女流,能往哪兒去呢?身邊又沒個人能幫襯。」盤算了一回,心裡始終沒個章程,取出鏡子照了照,只覺自己生得太過柔弱,即便穿上男裝也能讓人瞧出是個女身,不由又歎一口氣。她前生今生除卻在發配和在佛堂的日子,餘下的時光幾乎全圈在金光閃閃的富貴宅門裡,想到自己只會畫畫寫字,做些針線,旁的一概不通,便愈發氣餒。

  香蘭愣一回,又鼓起興,暗道:「不慌不慌,先前在林家做奴婢,覺著眼前已沒有路,到頭來還是跟家裡人一起脫了籍。後來去林家,遭了多少罪,如今不也出來了?路是一步一步走的。」精神又振奮了些,鋪開紙,蘸墨筆去寫給定逸師太的悼文,不在話下。

  三月春衫薄,天氣早已回陽。這一日已近黃昏,大街上行色匆匆走著一人,也合該有事,這人走著走著,只覺從天而降許多瓜子皮,抬頭一望,只見正走到倚翠閣門口,有個妓女正倚在二樓勾欄上嗑瓜子呢,歪著身子,露出半截藕臂,臉兒上脂粉好好的,橫著媚眼,一張鮮紅的小嘴兒正把瓜子皮吐出來。四目相對,那妓女見那人生得眉眼英俊,形容博浪,「噗嗤」一樂,用扇子擋著臉,笑吟吟的去了,真個兒姿態冶豔,放浪誘人。

  那人見了,神魂一蕩,不由自主的拔腳往倚翠閣中去了,龜奴自是殷勤招待,那人顯是風流場中老手了,當下拍出二兩銀子,將那妓女的形容描述一番,龜奴笑道:「大爺有眼力,一瞧就是老風月了。那婦人是我們這兒的燕兒姑娘,名頭最響,這個……」說著兩隻拈動,從袖中悄悄伸出來。

  那人也不言,又掏出五兩,龜奴立時眉開眼笑,響亮道:「得咧!燕兒姑娘這就到!」

  說著把那人引到二樓,不多時,春燕果然來了,見那人生得風流又有氣派,不由中意了兩分,使出全身手段小意殷勤的陪著吃茶聊天,當晚便讓那人留宿下來。

  那人不是旁人,正正是杜賓!原來當日杜賓自知事情敗露,且不說林錦樓要殺了他,盧韶堂也要將他滅口。他為人狡猾奸詐,早已留好後路,他有一叔伯堂兄,身量相貌與他酷似,這些日子他一直將堂兄留在府上。他一會去便把自己最好的一套衣裳贈給他堂兄,讓其換上出門,自己則喬裝打扮,裝成個駝背老翁悄悄溜了。他堂兄便稀裡糊塗的送了死,讓人一刀捅上心窩斃命,屍首扔在河裡,因泡得時間尚短,臉有些變形,卻勉強可認出些面目,便暫且糊弄了過去。事後林錦樓自然發覺,不由大怒,派人四處追緝杜賓,暫且不提。

  這些日子杜賓東躲西藏,先在杭州投奔相熟的朋友住了些時日,因那裡仍是林錦樓地盤,他心裡不踏實,便打算一路南下到福州,這一日正到揚州地界,行在路上正瞧見春燕,杜賓已曠了許久,見了這一遭,自然進來受用。

  一時屋中香銷瑞腦,被翻紅浪,春意濃濃,待事畢,春燕早已睡過去,杜賓似醒非醒,忽聽得門外腳步聲響,不由一個激靈,立時坐起來,伸手便去摸放在床頭的劍。

  卻聽門口龜奴低聲道:「錢大爺,今兒個燕兒姑娘不能伺候您了,屋裡留了客了。」

  錢文澤聽了不由一陣惱,指著龜奴鼻子罵道:「放你娘的屁!爺不是說今兒晚上把她單留下來伺候我?怎就包宿出去了?」

  龜奴賠笑著打了自己一巴掌道:「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眼瞧著都宵禁了您還沒來,這不是……這不是以為您不來了麼……」

  錢文澤勃然大怒,踹了龜奴個窩心腳,罵道:「龜孫子!平日裡花言巧語的,原來全是跟我抖機靈呢!」說著便叫駡起來,又咚咚拍門。

  杜賓弄得心煩意亂,林錦樓積威甚重,勢力極大,雖說他如今已逃出金陵,可到底如驚弓之鳥,林錦樓已讓黑白兩道的人都緝拿他,好幾遭他都險些被抓到,便愈發小心翼翼,一點事都不願惹,如今聽錢文澤叫駡,便起身穿衣裳打算離去,可一想到外頭已經宵禁,似乎也無處可去,若碰上官兵便愈發麻煩了,不由又是一陣煩惱,暗悔自個兒來到此處。

  此時鴇母到了,對錢文澤道:「錢大爺今兒晚上是吃多了酒,到這兒出酒瘋了。燕兒是我閨女,一天到晚頭油脂粉錢,首飾衣裳錢,這白花花的銀子都從哪兒來?何況這就是賣俏做的營生,燕兒能唱會畫,原也是大家出身,整個倚翠閣的門庭還指望她支撐呢!錢大爺要中意她,使銀子贖了去,保管天天晚上你摟著睡,也沒半個人敢管。」

  這話說得錢文澤又臊又惱,酒也醒了三分,冷笑道:「好,好,好,禿嘴的囚囊,過河拆橋的貨色,不是用著我,哄我掏銀子的時候了?你錢大爺什麼天姿國色沒見過?」他想說趙月嬋顯弄自己,可他到底是聰明人,生生忍住了,只撇嘴道:「遠的不說,就說近的,你這裡的姑娘捆一塊兒都不如顯勝庵帶發修行的小姑子,生得天仙一般人物兒,還會畫一手好畫兒,燕兒房裡掛著的那幅畫兒便是她描的,甭說你吹噓燕兒能歌會畫,就算揚州八豔裡最擅畫的梅君,在她跟前兒也就算個屁。等過些時日,我將她弄到手,你才知道我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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