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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七


  香蘭見做得精緻,便拈了一個吃,又讓靈清、靈素吃,兩人起先推拒,後來香蘭再三推讓,方才一人揀了一塊糕,又陪香蘭說些散話,消遣時光。

  靈清、靈素生怕林錦樓將她二人留在揚州,同先前揚州林宅裡的丫鬟似的,成年累月都見不著主人,枯守個園子,倘若主子忘了,自己一輩子也便交代了。後見啟程時帶了她們去,一顆心方才放下來,便愈發盡心伺候,不再話下。

  且說金陵林府之中,小廝核桃走進罩房,自顧自取了被子,去拿桌上的茶壺,卻倒不出水來,揭開蓋子一瞧,壺裡早已空了,只剩幾片乾巴巴的茶葉子,遂對著炕冷笑道:「你就作死罷!偷懶耍滑,屁事不幹,成天躺床上停屍,連茶都不懂得喝完再續上了,回頭讓嬤嬤打你!」

  桂圓躺在炕上,扯了塊枕巾蒙了頭,只當沒聽見。如今桂圓日子不好過,原本他是在書房裡伺候的,林錦樓瞧他機靈,把他給了香蘭使喚。桂圓年紀雖小,卻有一肚子心眼子,他琢磨著,大爺身邊最得用的是吉祥、雙喜兄弟,等閒的難出頭了,何況大爺身邊能人太多,多少人都盯著往跟前湊,恨不得大爺提攜,背地裡使絆子的不少,全賴吉祥和書染壓著,他是半路買來的,沒個靠山,過得也不大順意。且林錦樓脾氣不好,是個極挑剔難伺候的,往常他在書房裡都要提著心,這廂將他給了香蘭,旁人都瞧他笑話,只覺他從個體面差事裡換下來,轉而伺候個剛得寵的通房,桂圓卻暗自高興。

  香蘭隨和寬厚,給下人打賞極多,又是個不多事的,十天半個月也使喚不了他一回,日子清閒,且林錦樓獨寵香蘭人盡皆知,抬成姨奶奶是早晚的事。桂圓想著,他如今忠心耿耿的伺候著,日後香蘭生下一兒半女,林錦樓一歡喜,興許便給個鋪子、田莊,他便求了去做個管事,日後也有一番前程。

  他還雄心勃勃謀劃,誰知香蘭姑娘竟然忽然不見了!林家只說香蘭姑娘身子不好,送到莊子上養幾日再回來,可底下悄悄說香蘭在寺廟裡頭丟了,只怕是凶多吉少。

  桂圓捶胸頓足,欲哭無淚,他在書房的缺兒早就讓人頂了,如今晃蕩著沒個實差,小廝們也多作踐他,日子真沒個盼頭了。

  核桃還在罵著,桂圓翻了個身。

  此時只聽門「咣當」一聲踹開,雙喜沖進屋,皺著眉道:「怎麼還躺著?桂圓,你們姑娘回來了,快到門口等著磕頭去!」

  桂圓「噌」一下從炕上坐起來,瞪圓了眼道:「什麼我們姑娘?……香蘭姑娘?」

  雙喜一面往外走一面道:「啊,可不是,你趕緊麻利兒的。」

  這廂香蘭已被一眾婆子丫鬟們簇著進了知春館,香蘭剛坐定,小鵑便上來拉著香蘭的手,含著眼淚道:「好姑娘,你這些日子去了哪兒了?我都要擔心死了。」

  春菱道:「姑娘也好歹使人給我們捎個話兒,省得我們亂猜。」

  香蘭便依著林錦樓教她的,道:「前些日子身上有些不爽利,怕在家過了病氣,就到莊子上住了些時日,後來養好了,大爺又要去揚州辦差,便帶了我去了一趟,白累得大家操心一場。」

  汀蘭笑道:「什麼累不累的,這是應當的,姑娘哪來這麼些客氣。」

  春菱同時開口,笑道:「姑娘念著我們的情就好。」

  說話間,書染掀開簾子走進來,笑著說:「瞧這兒熱鬧的。」對香蘭道:「大爺說了,他軍中有些事務,急著過去,讓姑娘自己收拾歇著,等他晚上回來。」又對眾人道:「有什麼話兒也得先伺候姑娘梳洗了,再用些東西再說。」

  書染髮話,眾人便散了,有獻茶的,有端熱水的,有捧衣裳的。靈清、靈素插不上手,只在一旁站著。

  春菱便問道:「姑娘,這兩個人是……」

  香蘭看了春菱一眼,原想讓她把這兩人帶下去安頓了,日後讓她多教著些。可話還未出口便遲疑了。如今她不比以往,再從林家跑出去只怕沒那麼容易,春菱再得力,也是林家的家生子,且此人脾氣若炭火,多愛同人爭執,有時也不是遂心省力的。靈清、靈素俱是伶俐之輩,且賣身契還在她手裡,不如就由她親自帶著,日後也多幾個跟她一心的人。便對春菱道:「這兩人是謝公子送來的,都是極好的,日後一個管筆墨,一個管吃食。我記著還有處梢間,先安置過去罷。」又對靈清、靈素:「一路也辛苦,你們先去歇著,晚上再過來伺候。」

  春菱一怔,臉色登時便有些不好看,把人領了下去。

  書染湊過來低聲道:「姑娘待會子先去給太太磕頭罷,姑娘不在這段日子,太太巴巴惦記著,往姑娘家裡送了好幾遭東西,總打發紅箋過來悄悄問我姑娘回來沒有,還特特在廟裡給你點了平安大海燈。」

  香蘭一呆,未料到秦氏是這等有心之人,對她添了兩分好感,便點頭道:「我省得,謝謝姐姐提點。」

  一時香蘭吃了茶,淨面淨手,換過衣裳,又將頭髮重新梳了,從箱子裡取出早就給秦氏備好的禮物,便去拙守園去見秦氏。秦氏早就聽說香蘭回來,忙讓她進屋,起身迎上來,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方才長歎一聲,仿佛一顆心也放下來,道:「阿彌陀佛,回來了就好。」拉著香蘭坐在榻上,紅箋斟上茶來,又打發別的丫鬟出去,三人一處,詢問香蘭這些日子去了何處,過得如何,林錦樓如何尋著她等語。

  香蘭便道:「一直躲在附近的尼姑庵裡,因想著到底丟過一晚,名聲上不好了,也沒臉回來,本打算一直在廟裡住著,誰知大爺不知從何處得了消息,將我接回來了。」

  秦氏紅了眼眶道:「你個傻孩子,誰能嫌棄你呢……說這話讓人怪傷心的。」說著哽噎,香蘭和紅箋連忙寬慰,秦氏用帕子拭了拭眼角道:「罷了,如今回來便好。」又同香蘭絮絮說了一回,賞了好些東西,命婆子拿著,送香蘭回了知春館。

  一路勞頓又鬧了半日,香蘭早就乏了,回去換了衣裳,到暖閣裡曬著太陽便歪在炕上。身上困倦卻睡不著,心裡亂亂的。聽見身邊有動靜便睜開眼,只見春菱坐在炕沿上,香蘭半坐起來,剛想跟春菱說把她給她們幾人捎的禮物拿去分了,春菱便擰著眉坐在炕沿上,口氣極沖道:「姑娘,你也甭瞞我,這些日子你一直沒在,到底去哪兒了?」

  香蘭一怔,小鵑正托了茶和盤點心進來,聽了這話皺眉道:「春菱,你怎麼質問起姑娘來了,去哪兒了難道要回稟你不成?」

  春菱挑了眉道:「我這不是關心姑娘麼。」又看向香蘭道:「到底去哪兒了?」

  香蘭也不說話,只微微笑了笑,伸手去拿小鵑手裡的茶,吃了一口,道:「箱籠裡那個藍緞子包袱裡有從揚州捎回來的官粉、胭脂和頭油,一人一份,拿去分了罷。」言罷又躺下了,閉上了眼。

  春菱還欲追問,小鵑扯了她袖子道:「姑娘累了,讓她歇著罷。」將春菱扯了出來。

  兩人站在隔間外,春菱不悅道:「你扯我出來做什麼,這事還不能問問了?這事就透著蹊蹺,明明去廟裡沒的,怎麼就成了去莊子了?」

  小鵑冷笑道:「姑娘打算說,自然同咱們說,姑娘也不願說,必有不能說的道理。這事是咱們能打聽的麼?咱們就是底下伺候的,姑娘跟咱們有舊,待咱們親厚,不當咱們是使喚人,反跟姊妹似的,可咱們得知道,姑娘畢竟是大爺房裡的人,聽說馬上就要抬成姨奶奶的,正經主子,縱再親厚,也不該跟她說話口氣像教訓小輩兒似的,還是要恭敬些。」

  春菱頗有資歷,又是二等,歷來都是她訓斥小鵑,冷不丁被小鵑搶白了,登時掛不住臉冷笑道:「喲,真行了,我只不過關心問兩句,招你這麼多話,府裡頭主子多了,也沒款兒大問不得的。」說著賭氣摔簾子出門。

  汀蘭和雪凝兩人說說笑笑的進來,正撞見春菱氣咻咻的出門,不由一愣,問小鵑道:「這是怎麼了?」

  小鵑哼一聲,道:「不就因為姑娘帶回來倆丫鬟沒交給她管麼,這就要給姑娘擺臉色看了。」又自言自語道:「什麼關心,不過是自己想打聽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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