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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二


  香蘭撇撇嘴,林錦樓道:「你不信是不是?過一會兒你坐好了,爺畫幅美人給你瞧瞧。」頓了頓又道:「我聽四妹妹說,今兒個譚氏又說話給你沒臉,四表妹也暗地裡損你,下回你甭那麼老實,誰欺負你了,你就直接還回去,我記著你著小嘴兒挺厲害的,氣爺那會兒跟刀子似的,這麼沾別人就啞巴了?」說著給香蘭又加了一筷子菜,道:「這些天你又開始誦佛經了,虔誠是好的,可也別把自己弄得跟行將就木的老太太似的,你怎麼愛讀那玩意兒?」

  香蘭看看林錦樓,心說你這傢伙一身貪嗔癡慢疑,才是該好好讀一讀佛經的,她不敢明說,便道:「佛經當中自有大智慧,大爺也該讀一讀的。」

  「爺哪有功夫看這個。」

  香蘭道:「人生有無窮盡的煩惱和求不得之苦,生老病死誰都不能逃脫,想要緊緊抓住的銀子、權力、地位、情愛,有時候想想不過是一場無常的夢。前生你是高高在上錦衣玉食的主子,興許來生就是被人呼來喚去的奴婢;前生恩愛的夫妻,今生也有可能形同陌路。有時候我在想生死多遠,其實不過是呼吸之間。善惡多遠,不過一念之間。古今多遠,也不過就是笑談之間。有時候苦苦掙扎放不下的,為之生死糾結痛苦的,其實也只有一個念頭而已,但是開悟放下,確實是太難了。所以才要去讀佛經,去參當中的大智慧,人心便清淨了,人世間再不如意的事,也能坦然相對。」

  林錦樓看著她,想起下午她侃侃而談,不自覺便光彩照人的模樣,心裡頭好像滿滿的塞了個湯婆子,又暖又熱,還有種極不自在的滋味,難以名狀。

  而此時華燈初上,香蘭的臉兒籠在一片柔和的燭光中,她並不去瞧他,雙眼只望著牆上掛著的一幅字畫,眼神迷離,仿佛真個兒瞧見了那虛無縹緲的前世。這樣的香蘭林錦樓從未瞧過,他見過她倔強、大哭、沉默、微笑,卻從未見過她神色傷感,言語滄桑,他從未見她這樣脆弱。

  他想伸手將香蘭攬懷裡拍拍她的背,卻不知為何,他心裡仿佛揣了個將要破土而出的種子,竟一動也不能動。

  ▼第272章 近遠(二)

  林錦樓生於權貴豪奢之家,三歲時就由老太爺領著出入書房,聽往來大臣、清客幕僚議事,深諳官場之道,長大後又上沙場出生入死,見慣了人世間爭權奪利、悲歡離合,直至今日呼風喚雨盤踞一方,幾乎隨心所欲,權力、財富、地位,女人,哪一樣都唾手可得。他對女人向來不屑一顧,不管絕色佳人也好,矜持才女也罷,只要瞧他他相貌英俊,手握重權,骨頭就先酥了一半,縱有那自恃清高的,他大筆銀子砸下去,再哄幾句甜言蜜語,多冷的冰山也都變成三月的春波。

  他知道薑曦雲是家中為他看好的媳婦兒,這女孩兒家世不俗,生得極美,嘴甜討喜,聽說極孝敬她祖母,還時常給父母、兄弟姊妹們做針線,是個性子淳厚的,想來日後不會後宅生事,拈酸吃醋,故而他心裡還是滿意。不過,他瞧得出,那薑曦雲瞧著淳厚老實,實則藏了一百個心眼子,察言觀色,舉一想三,看似事事吃虧,實則占盡好處便宜。就如今日譚露華因送福建特產之事不悅,看似是譚露華無理取鬧,薑曦雲雖說未送許多福建特產,但送了一方上好的硯和兩錠子藥材,反比福建特產還要貴重,可往深裡想一層,薑曦雲並非愛好書畫之人,那硯臺放在她那裡也是落灰,她也並未有身體不足之症,藥材與她而言也並非常用之物——況放久了也容易散了藥性,倒不如算兩樣禮添給譚露華,既成全了面子,也堵了旁人的嘴,又將想討好的人討好了,正是一箭三雕。在分辯時,更是時而犀利,時而委屈,看似步步退讓,實則咄咄逼人,讓薑丹雲和譚露華上不來下不去的,光這點,陳香蘭那傻不愣登的妞兒只怕一輩子都學不會。細微處見性情,這薑曦雲真真兒是八面玲瓏,好圓滑,好心計,好手段!

  只是這樣的女孩兒最愛自作聰明,只當別人是傻的,普天之下之人皆能被她撒嬌裝憨的小伎倆玩弄於鼓掌之中。今日他聽見薑曦雲提及女子習琴棋書畫不過為了討好爺們,其實心下也引以為然,只是他忽想起香蘭素愛琴棋書畫,卻不像是為了討好他。他便攛掇德哥兒去問一問,一則明瞭香蘭心裡如何想的;二則也為敲打薑曦雲——倘若要嫁到林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老老實實的,現實利害那一套少在他身上用。

  只是他萬沒想到竟引來香蘭這樣一番談吐,他往日裡只知道香蘭為人行事與眾不同,今日方才恍然,原因她心腸見識原便與旁的女子大相徑庭。

  這迂腐得跟老酸儒一樣的香蘭,哭成淚人兒也梗著脖子的香蘭,一把硬骨頭不知討好的香蘭,居然讓他心底生出一股敬意,還夾雜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這讓他尤為不安,他往後靠在背後綠閃緞撒花的靠枕上,看著她優美單薄的側影,心裡忽然軟了一塊,把筷子舉起來又放下,道:「你如今心裡頭有什麼不如意的事,只管跟爺說便是了,哪裡還用求什麼菩薩。菩薩他老人家夠忙的了,天底下的那麼多眾生,哪裡救得過來?等想到你,黃花菜都涼了。」

  香蘭只彎起嘴角勉強笑了笑,給林錦樓布了一筷子菜,又悶頭吃了起來。林錦樓還欲再問,卻不知怎的,心裡那股陌生的情愫讓他無端急躁,再張不開嘴,二人相對沉默用過了飯,丫鬟們奉上漱口香茶,撤去殘席,重新擺上細茶果,一時無事。

  林錦樓拉著香蘭到院子裡散了一回,一時書染送來急件,二人方才回去,林錦樓坐在書案後將信件拆開,細細閱了一遍,提筆回復了,用蠟印封好,命書染交給前院侍衛,他抬起頭,見香蘭正坐在對面的羅漢床上做針線,因問道:「蠟燭底下費眼,你縫什麼呢?」

  香蘭道:「我看德哥兒穿的肚兜有些厚,想用細布給他做個薄些的。」

  一語未了,便瞧見書染進屋回道:「楚大爺打發人拉來一車蘭花,說是大爺問他要的,這花兒擺在哪兒?」

  林錦樓對香蘭笑道:「楚家有幾個工匠,最擅種奇花異草,在園子裡種妥了就挖出去賣,一年也得不少銀子,如今爺張了嘴,小楚是不敢要銀子的,待會兒咱去賞上一賞,瞧瞧他是不是把家裡的好花兒都搬來了。」又對書染道:「把花兒都搬到廊底下,或是花架子上。」

  一時進來幾個小廝並婆子搬花,待收拾乾淨了,林錦樓便帶了香蘭去瞧,果然各色品種蘭花不一而足,二人借著月色看了一回,不在話下。

  第二日寅時,林錦樓早早去上朝,到卯時三刻,書染進來對香蘭輕聲道:「大爺打發人傳來的消息,聖上已發聖旨,冊立大皇子為太子。聖上欽點他御前護衛,要在宮中留七八日光景,叫收拾幾件常用衣裳帶去。」

  香蘭同丫鬟們細細收拾了幾套衣裳,並林錦樓慣用的茗碗茶具等收拾了兩大包,命人帶了去。如今東宮已立,正是有人歡喜有人愁,秦氏管束林家上下門戶森嚴,有了過幾日,自山西、金陵均寄來幾封書信。

  卻說夢芳院裡,薑母手裡捏著一封信,看著薑曦雲,面帶憂色道:「……你爹在信上就是這般寫的,有禦史上書彈劾他曾收受二皇子厚禮,意欲結黨營私,聖上為之震怒,在朝堂上申飭斥責,之後不知該如何懲治,你爹已寫了請罪摺子……咳咳……」薑母奮力咳嗽兩聲,薑曦雲忙上前順氣撫胸,口中道:「祖母莫要著急,緩緩說罷。」

  薑母喘了一口氣,容色憔悴,搖搖頭歎道:「你爹這禮收得只怕不是小數,聖上才動如此雷霆之怒,不知日後還能否回京,也不知太子是否會因此記恨了他……」她抬起眼,看著面前粉團兒似的孫女,摩挲著她的手道:「林錦樓極寵愛妾,這門親雖好,我心裡也是不樂意讓你結的,只是這般境地……你爹娘的意思是這門親事必須要結,林家正得聖眷,林錦樓這幾日隨王伴駕,常陪太子左右……咳咳咳……」言罷又咳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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