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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五


  正此時,只見陸朝宗端了杯酒走過來,對林錦樓微微笑道:「我來敬林兄一杯。」

  林錦樓亦站起來,滿面春風道:「陸兄客氣了。」

  兩人互相敬過酒,陸朝宗笑道:「自從林兄回了金陵,你我倒是有兩三年光景未見過了。」

  林錦樓道:「本就是一家子親戚,該多走動才是。」又高聲命道:「還不快在這桌給陸爺加把椅子。」

  陸朝宗自覺面上有了光輝,在林錦樓身邊坐下,他乃是皇帝親軍羽林右衛,雖區區六品,卻地位清高,日後前程無量,與林錦樓寒暄幾句,便笑道:「這幾日,賤內娘家親眷住在府上叨擾了。」

  林錦樓笑道:「陸兄說這話就見外了。」

  陸朝宗一面替林錦樓斟酒,一面道:「說起來,賤內常同我提起,說她五妹妹姿容秀美,舉止大方,心性又極厚道,孝順討喜,無一處不令人可敬可愛。先前她們姊妹幾個相處,難免牙齒碰嘴皮,有個拌嘴的時候,唯有五妹妹從不與人爭閒氣,臉上總是一團和氣,還常常從中勸和,有好東西也緊著兄弟姊妹們。尤其會一手好女紅,給她侄兒從頭到腳做了好幾套衣裳,林兄倘若想做個什麼,只管找她便是。」說著把自己面前的酒舉起來,又同林錦樓碰了一杯,口中同林錦樓說一回閒話,又拉回來贊薑曦雲好處。

  陸朝宗說這番話何意,林錦樓心裡清楚得緊,眼下薑家住進來的皆是女眷,自然不好自賣自誇,這話從陸朝宗口中贊出來,便順理成章些。他只面上含笑,靜靜聽著,陸朝宗又頻頻敬酒,林錦樓來者不拒,一杯杯喝了。陸朝宗臉上愈發笑開了。劉小川嘴裡咕咕噥噥道:「什麼玩意兒,哈巴狗兒。」

  楚大鵬在底下踢了他一腳道:「你少說兩句,沒瞧見人家敬的酒林霸王全喝了麼?」

  劉小川閉了嘴,摸著鼻子悻悻然。他和陸朝宗原本交情一場,未料陸朝宗瞧不起他紈絝做派,酒宴上說他「仗著祖蔭的酒囊飯袋」。話傳到劉小川耳中,兩人自此交惡。

  一時陶鴻勳來給林錦樓敬酒,林錦樓吃了酒笑道:「今兒咱們來點風雅的,我請大傢伙兒品品畫兒。」言畢便有七八個小廝進來,手裡皆捧著一卷卷畫兒,分給眾人。

  眾人展開一瞧,只見或山水,或花鳥,或人物,不一而同。

  林錦樓含笑道:「這是我屋裡愛妾畫的,諸位都是風流才子,瞧瞧這畫可過得去眼?」

  劉小川立時來了精神,幸災樂禍似的看了陸朝宗一眼,招呼袁紹仁道:「老袁,快過來瞧我這幅,畫得可真是……呃……好得緊。」袁紹仁過去一瞧,只見是一幅《落花遊魚圖》,畫技全用渲漬,一尾尾鯉魚在落花流水中穿梭,千姿百態,栩栩如生。

  袁紹仁脫口贊了聲:「好畫。」

  謝域點頭道:「難得每一幅皆精品,袁兄再來看這幅蘭花,濃墨圓潤,極其蒼秀。」

  劉小川翻著白眼道:「說得還頭頭是道,你看得懂麼你?」

  謝域道:「就算我不懂,莫非你劉大才子懂?」

  劉小川嘿嘿笑道:「我自然是不懂的,奈何有人懂,是不是陸兄?陸兄豔福不淺,娶了京城第一才女,聽說也是擅繪的,陸兄來評評,是京城才女畫得好,還是鷹揚的小妾畫得好?」

  陸朝宗心中暗怒。方才他贊了許久薑曦雲的好處,林錦樓皆未表態,只是附和著稱讚兩句,但轉過頭就給眾人看畫,抬舉他房裡小妾,陸朝宗只覺顏面上下不來台。方才他展開畫一瞧心裡就暗暗吃驚,他乃世家子弟,文武雙全,乃是有真才實學的,一見這些畫,便知此人畫技高超,意境高遠,堪稱大家風範,自然比薑翡雲的畫要高明些,只是如今當面承認京城第一才女畫得不如別人房裡的一個小妾,未免太落顏面,可不承認,傳出去亦要貽笑大方。臉上勉強笑道:「我一介粗人,哪裡會評這些東西,各有各的好罷。」

  劉小川笑嘻嘻道:「陸兄太謙虛了,不如請來尊夫人的墨寶,大家比較一番便知道了。」

  楚大鵬目瞪口呆道:「這畫的落款是『蘭香居士』,莫非就是在金陵一帶極有聲望的那一位?她的畫歷來一畫難求,想不到竟然是哥哥的小妾。」一面說一面搖頭,臉上又是讚歎,又是佩服。林錦樓瞧著甚為受用。

  陶鴻勳道:「恩師家中也收著蘭香居士畫的一幅滴水觀音,形神兼備,端莊大氣,如今還在師母佛堂中供著呢。」

  林錦樓臉上淡淡的,滿眼皆是笑意,道:「她年幼時得了金陵書畫僧定逸師太真傳,就是喜歡畫,我也不愛拘著她,誰想到她背著我還闖下這麼個名聲,也別說什麼一畫難求,今兒個都是至親賓朋,每人送一幅便是了。」

  劉小川又笑道:「哥哥,不是我誇您,連房裡頭的人都拔頭份,您這偷香竊玉的本事真是。」說到此處比出個大拇指。

  林錦樓聽前幾句還挺歡喜,聽了最後半句,立刻瞪了劉小川一眼。

  眾人一聽,哪有不明白的,紛紛贊起這些畫的好處來,更有人小聲議論道:「可惜是個小妾,否則第一才女的名聲就要易主了。」

  陸朝宗沉著臉色走到回廊上,把心腹小廝喚來,對他道:「去給裡頭給你們奶奶帶個話兒,她讓我在這兒贊五姑娘好處,人家扭過頭來給自己小妾做臉,這地方我再呆下去都覺得臊得慌了。」

  一時林錦樓出去解手,回去時,只見袁紹仁正在廊下站著,林錦樓道:「怎麼在這兒?外頭太陽毒,屋裡頭才涼快。」

  袁紹仁笑道:「德哥兒不知跑哪兒去野了,我出來找他。」看了林錦樓兩眼,呵呵笑道:「聽陸兄言下之意,這姜五姑娘可是才貌雙全,天底下都難得的淑女了,做兄弟的可要在這兒恭喜你。你愛妾書畫皆通,日後嬌妻伶俐可人,真是好豔福。」

  林錦樓漫不經心笑道:「姜五姑娘就是長了個好模樣,會討人喜歡。」

  袁紹仁微微挑眉,林錦樓久在官場浸淫,早已修煉成精,想動心眼子的在他眼皮子底下過一過就知道是哪一尾的狐狸精,方才那說辭正是話中有話,因道:「哦?莫非薑家作假,方才說的都不是實情?」

  林錦樓道:「說得也句句是實話。姜五姑娘確是與世無爭的一團和氣,只是她『不爭』是因無能為力爭不過,所以權且隱忍著,否則她綿裡藏針,又慣會裝傻賣乖,一旦有時機發難,必然不肯再吃虧,雖不至於睚眥必報,心胸氣量也算不得闊氣。」

  袁紹仁輕笑道:「原來如此,此女並非良善之輩了?」

  林錦樓道:「也並非不良善,品格比一般女子已算高了不少了。精明圓滑,八面玲瓏,一肚子經濟前途,極擅權衡利害,自有淳厚熱誠一面,不過生怕自己受委屈,日後倘若在一處,得先百般待她好,直到她覺著你待她夠好,方才對你回報真情實意。或是你對她有用,即便她心中多少委屈不滿,也能捧著一張臉殷勤討好。老袁,這種人你我兄弟見得太多了,行走世間,年深日久,自然人人都一肚子心眼,又有幾個是真正傻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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