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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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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母瞪了薑曦雲一下,轉過頭對秦氏道:「瞧我這孫女,調皮得不像樣,連爺們家給自己小妾做臉的事都湊熱鬧,傳出去豈不叫人笑話!」 秦氏一副水晶心肝,登時便明白了,臉上淡淡的,兩手輕輕攏了攏髮髻,又低頭整了整衣裙,心中暗惱。暗道:「薑家祖孫這是拿話臊我呢,有話不妨擺明面上說,裝乖賣傻,含沙射影到我頭上,倒枉費旁人都贊『厚誠可愛』這四個字。樓哥兒真是不省心,你寵陳香蘭,背地裡怎麼鬧我也不管,這樣擺到明面上,怪道薑家臉上也掛不住了。」 秦氏素是個敞快人,又護短,遂微微笑道:「姨老太太這是惱了,說起來也是我們樓哥兒不是,我們瞧上了曦丫頭,兩家也都有心思。」旋即滿面笑容:「不過,也就動動心思,連名帖媒聘都沒有呢。」言下之意,林家結不結這門親還兩說。 薑母吃一驚,沒料到秦氏竟捅破了窗戶紙,反將她一軍,一時臉漲成青紫色,大力咳嗽起來,薑曦雲忙上前給薑母撫胸,薑丹雲面露驚愕,後又幸災樂禍。 薑翡雲見不好,連忙上前親熱去攬秦氏的手臂,嗔笑道:「表舅母說什麼呢,婚嫁大事可不同尋常,沒得三五句話不對付就攪散一樁良緣的。」又親手端了盞茶,奉上前道,「表舅母吃茶。」 秦氏把茶接過,用蓋子輕輕撥弄茶葉,吹了吹熱氣,緩緩啜了一口。薑曦雲正跪在床邊的腳踏上,微微扭頭,秦氏盯著她雙眼看了一時,秦氏素來待她慈愛可親,如沐春風,眼神從未如此冷淡犀利,薑曦雲心裡一緊,又將頭垂下來。薑母心中恨惱,卻偏偏發作不得,只閉著眼靠在枕上。 秦氏知薑家被她敲打軟了,方才悠然道:「說起來,這事也是樓哥兒欠妥,不過爺們兒麼,年輕時都跟饞嘴貓兒似的,陳香蘭樣樣都好,也是大家閨秀的品格了,他多動點心思也是人之常情。況樓哥兒這個年紀,哪個不三妻四妾,兒女成行,眼下他屋裡就一個愛妾,不比那些個強百倍,做人得知足,是也不是?」一面說,一面伸出手輕輕撫了撫薑曦雲的頭,薑曦雲不禁微微瑟縮。 秦氏又將手收回,看著薑母道:「當然,林家自然也有家規,倘若樓哥兒寵妾滅妻,不知輕重,照樣請祖宗家法治他。」 姜丹雲聽秦氏這番話,知她仍有意讓薑曦雲嫁進來,不由失望,臉上便帶了出來。 屋裡又靜下來,薑母撐開眼皮,臉上複又掛上笑,綿軟下來,道:「外甥媳婦,老婆子我有幾句話想同你說,這話說出去,我這病就能好一半了。」言罷掙著起來,秦氏、薑翡雲皆上前攙扶,薑曦雲取了靠枕墊在薑母背後,又要服侍她吃茶,薑母擺了擺手,命眾人退下,又道:「曦丫頭留下。」 薑丹雲面露憤憤之色,薑翡雲一扯便將她拉了出去。 秦氏身子微微前傾,不動聲色道:「您請說。」 薑母長長出一口氣,拉了薑曦雲的手拍了拍,對秦氏道:「外甥媳婦,方才說的話,有何冒犯之處,請勿掛在心上。」 秦氏道:「姨老太太言重。」 「只是樓哥兒對那小妾……也實在忒不像樣,聽說府裡人喊她,竟將『姨』字去了,直呼『奶奶』,他竟也默許,趕明兒個再在前頭加個『大』字,還豈有正室立足之地?聽說如今他還讓小妾睡在正房裡,這個事……于情於理也都不合規矩罷?心胸氣量再大的女人,只怕也容不得這樣一個妾。」姜母一行說,一行用帕子掩口,輕聲咳嗽。 秦氏斬釘截鐵道:「姨老太太,陳香蘭與我林家有恩,此人容得下要容,容不下也得容,倘若實在容不下,婚事不提也罷。」 薑母吃一驚,朝秦氏望去,秦氏亦半眯了眼回視。空中一道閃電劃過,照得屋中雪亮,二人目光你來我往,薑母終頹然下來,神色憔悴,目光誠摯,看著秦氏道:「外甥媳婦,你也是有女兒的,將心比心,該知道我們心頭滋味。」說著去拉薑曦雲的小手,讓她站起來,「我這個孫女,容貌,性子、品格都是一等一的,我有時候寧肯自己死了,都怕委屈了她。」 薑曦雲雙目中盈滿了淚,哽咽喚了一聲:「祖母……」 這一番話說得誠懇,兼之薑母神色頹靡,形容衰弱,秦氏心也軟了,歎口氣去握薑母的手,道:「姨老太太放心,我們素來知好歹,倘若結兩姓之好,必不會虧待了曦丫頭,家裡也絕不容許樓哥兒由著性子胡鬧,這兩日就叫陳香蘭從正房裡搬出去,日後樣樣比照妾室的例,不再逾越分毫。」頓了頓又道,「我已去信給家裡,擇日請官媒登門。」 薑母聽了這話,心下滿意,小妾過了門可騰出手再去收拾,如今秦氏有這樣的態度便夠了,臉上也有了些光彩,微微含笑。 薑曦雲靜靜站在一旁,這算……林家讓步了麼?為何她心裡仍堵成一團?林家掐准了她家上趕著嫁女的軟肋,硬讓她把陳香蘭容下來,那個美貌溫柔,才華橫溢的小妾,林錦樓滿心滿眼裡瞧著都是那個女人。 她頭一遭覺得軟弱無力,林錦樓極難駕馭,陳香蘭除了一個出身,色色都不遜於她……她一生亦抱著才子佳人鴛鴦夢,盼著求個有情郎,心心相印,夫妻和樂……姜曦雲胸膛裡熱得火燒火燎,整個人仿佛陷在泥沼裡,待秦氏走後,她頹然坐在薑母身邊,怔怔落下淚來。 話說香蘭,回到暢春堂,屏退丫鬟獨自回到房裡,先落了一場淚。當下林東繡帶著丫鬟來了,瞧見丫鬟皆站在臥室門口,探頭往裡看,因問道:「都杵這兒做什麼?」 雪凝遲疑道:「奶奶哭著回來,自己在屋裡,還不讓人進去。」 畫扇道:「中飯還沒吃呢。」 正說著,靈清和靈素抬著炕桌來了,上面擺著幾道菜。靈清道:「都熱了兩遍了,可不興不吃東西。」 林東繡道:「罷了,把炕桌搭進去罷,我跟香蘭一起用些。」說著先進了屋。 香蘭兩眼已腫成核桃,鼻子尖兒也紅紅的,見林東繡進來,連忙用帕子把淚擦了,啞著嗓子道:「四姑娘怎麼來了?」 林東繡嚇一跳,道:「哎喲,怎麼哭成這樣?誰那麼大膽,給你氣受?」又挨過去問道:「大哥哥欺負你了?」 香蘭勉強笑了笑,只張羅二靈將炕桌搭到碧紗櫥裡的大炕上。 林東繡命丫鬟道:「薔薇,回我那兒把那兩罎子上好的酒取來。」又拉著香蘭坐到炕上道,「一醉解千愁,咱們倆還不曾好好喝過呢。」 原來這林東繡也憋著氣,方才回去,夏姑姑訓斥她在詩社上舉止「有違閨秀之儀」,「爭閒氣鬥口舌,絕非貞靜貴人,市井潑婦做派」等言,林東繡心裡不舒坦,偏又尋不出一句反駁之言,只好耷拉著腦袋聽了半天訓,不免胸悶氣短的,跑出來散悶,一路行到香蘭這裡,欲對著香蘭吐吐苦水。 香蘭正是心事重重,悶悶的在炕桌邊坐了。林東繡倒也不客氣,往桌上瞧了瞧菜色,又點了幾個自己愛吃的,命暢春堂的小廚房去做,道:「早就聽說大哥哥這兒的廚子有手藝,還沒怎麼嘗過呢。」當下薔薇等人取了酒來,熱熱的篩了一壺,畫扇在一旁斟酒,林東繡把酒盅舉起來道:「我敬你一杯。」 香蘭舉起杯同她碰了碰,仰脖一飲而盡。那酒絕非果酒、黃酒等綿柔之物,又辛又辣又冽,香蘭只覺火辣辣一團順著喉嚨燒到心裡,極其難過,卻有種說不出的痛快。林東繡吐了吐舌道:「我的娘,這樣難喝的酒,怎會有人當成好物。」見香蘭又給自己滿上一杯,連忙攔住道:「不中用,待會兒你吃醉了,大哥可饒不了我。」 香蘭將她手推開道:「今兒咱倆不就為了痛快一回麼?四姑娘都把酒帶來了,又何必婆婆媽媽的。」言罷又親手給林東繡倒上,把丫鬟皆屏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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