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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二


  「行了,我房裡的事您就甭管了,就算搬出去也不在這一兩天……明兒個我請戲班子來唱兩場,解解膩歪。」

  林錦樓將秦氏哄走的時候已是掌燈時分了,為了討親媽歡心,他強忍著聽秦氏七大姑八大姨的閒話家常,間或嘮叨他一回,又陪她看給刺繡的花樣子,評說哪個好看,生生受一回折磨,比他行軍打仗還累,他耷拉著腦袋回臥房,香蘭還未醒,正躺在床上酣睡,身上蓋一床菱花薄綢被,眉頭微微皺著,嘴兒微微撅起,雙頰紅潤,小孩子似的天真脆弱。林錦樓的容色便慢慢舒展了,他輕輕碰了碰香蘭的嘴唇,坐在床邊默默瞧著她,良久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秦氏回了住處,命丫鬟奉上筆墨紙硯,鋪開先洋洋灑灑寫了一封信,寄給林長政。又字斟句酌寫了另一封,寄給林昭祥,兩封信皆通讀一遍,又重新另抄一份,吹幹墨蹟,用蠟封好,把吳媽媽喚進來道:「這兩封信一封給老太爺,一封給老爺,讓你兩個兒子親自去送,務必妥帖。」吳媽媽應下,又忍不住問道:「太太您這是……」

  秦氏歎一口氣道:「還不是樓哥兒那個不省心的,他亂來我管不住,這事報與老太爺和老爺知曉,由他們拿主意罷。」見桌上放著一碗藕湯芋圓,便命給夢芳院送一份,想到林錦樓提及香蘭吃多酒,身上不爽利,猶豫片刻,終於打發丫鬟也去給香蘭送去了一碗,不在話下。

  夢芳院明堂中,木雕佛家七寶大屏風後,若晴輕言輕語道:「……春菱就是這般說的,林家太太讓香蘭從正房搬出去,林家大爺死活給攔下了,您看這事兒……姑娘,咱們還要接著忍下去不成?」

  薑曦雲只盯著桌上搖曳的燭火發怔,若晴見她面色蒼白,不敢再說,靜悄悄的立到一旁。

  ▼第284章 藥(一)

  薑曦雲怔怔的在鼓凳上坐下來,形容懨懨。若晴輕聲道:「老太太素日裡拿姑娘當眼珠子,旁人一根手指頭也休想戳到姑娘身上,可這一遭只怕老太太也有心無力……唉,倘若她老人家知道林家大爺如此這般,又要氣個出個好歹了……」說著歎一口氣,又寬慰薑曦雲道,「好在大爺將要進京了,咱們還有大姑奶奶,到時候自然有人給咱們撐腰,倘若林家想結這門親,必要同咱們有個交代。」

  薑曦雲心如冰窖,正精疲力竭,聞言輕輕嗤笑一聲:「給我撐腰?如何撐腰?撐到什麼地步?難不成這門親事作廢?父親這一遭未出大難,可到底得罪了東宮,一個不好斷送仕途,興許還要牽扯大哥,林家勢大,又得聖眷,即便是爹爹為官鼎盛時,這門親事都是咱們高攀,更勿論如今的情勢了。別說林錦樓寵一個小妾,就算七八房姨娘,我還是得捏著鼻子嫁進來。我該如何?央告大哥告訴林錦樓『把你那小妾趕出去,日後不准進門』,還是忍一步,等我嫁進來,由著林錦樓把陳香蘭供到天上,我再跟她鬥法?老太太是心疼我,只是也無能為力罷了,再寵愛的孫女,也敵不上日後家族前程,這個我心裡明白的。」說著又輕輕歎息,仿佛自言自語道,「只是日後要當個木頭人,我不甘心罷了。」

  若晴面目愀然,只默默將一碗盛著消暑小吃的藍琺瑯仕女小圓碗放到桌上。姜曦雲精於吃,對口腹之欲追求甚高,尤以體豐怯熱,夏日每天必食一碗冰鎮的甜瓜果藕、杏仁豆腐,只是她心思沉亂,也無心搭理了。

  當下門簾上系著的銀鈴響,巧慧提了個戧金包銀的食盒走進來笑道:「太太那裡做了藕湯芋圓,記得是曦姑娘愛吃之物,便命送來一小鍋,請姨老太太、兩位姑娘慢用。」說完將食盒放下,薑曦雲勉強掛了笑應酬,命若晴拿了十幾個錢打賞。

  巧慧走後,若晴把鍋蓋掀開,先盛了一碗給薑母送去,回來見薑曦雲看著那鍋子發呆,便又盛出一碗,放在薑曦雲面前,輕聲道:「姑娘好歹用些。」

  薑曦雲勉強鼓起精神,端起碗,用勺子舀了放到口中,一面吃一面愣神,若晴又重新端上一盞香茶備著漱口,又遲疑道:「姑娘,那過幾日大爺來了,咱們提還是不提?也不能由著林家欺負到頭上來。」

  薑曦雲把碗盞放下,眼目間已恢復清明,用帕子擦了擦嘴,淡淡道:「自是有法子的。」

  因用過甜湯,薑曦雲晚上便未再用過飯,服侍了薑母一回,便梳洗一番早早睡下,卻在錦帳裡輾轉反側,心亂如麻。內宅裡的陰私手段她也是見識過的,任她什麼狐媚魘道的嬌姬美妾,她全然不懼,只是這一遭,老天讓她遇著的對手竟然是朵嬌弱的蘭花。倘若是裝蠢扮可憐的還好,她用什麼手段心裡都不會有掛礙。可這陳香蘭偏偏真的是一朵嬌弱的蘭。她其實不大瞧得上此人,她先前以為陳香蘭同她一般,皆是外表扮拙內藏精明之輩,可方才聽若晴轉述春菱講起香蘭過往,才知陳香蘭當真是一股呆氣,老實單純,窮一股酸氣。

  她姜曦雲自幼聰慧過人,眉眼通挑,祖母總愛寵的摟著她說:「我們曦丫兒有一萬個心眼子,悟性也高,為人處世活絡,旁人一個彎兒沒轉過來,曦丫兒已經想好後三句怎麼說了,又精明會權衡,哎喲喲,活脫脫一個小人精。」

  反觀陳香蘭。看著性子和氣,無毒無害,處處退讓忍耐,心甘情願把好處讓別人占了,只有被人欺負的份兒,明明生得貌美,琴棋書畫頗有造詣,卻不會爭也不會搶,遇事只會哭哭啼啼的。倘若換成她,過這樣的日子早就憋屈死了。

  美貌,有才情,老實,出身下賤,說實話,她當真惻隱惋惜過陳香蘭,倘若此人與自己並無利害糾葛,興許也能做個朋友,可是為了自己,她沒工夫可憐別人。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手慢慢攥緊了。

  第二日,薑翡雲又來探望薑母,聽若晴講了昨日裡一番事故,不由氣鼓鼓的,對薑曦雲道:「五妹妹太好性子了!林錦樓也沒這麼霸王的,欺負咱們薑家沒人了不成?」

  姜曦雲很天真道:「這也沒什麼呀,大表哥如今房裡也沒個能伺候的人,把香蘭留在正房裡,有什麼不對嗎?」

  姜翡雲戳了薑曦雲腦門一記,道:「你呀,該聰明的時候不聰明,都讓人欺負到臉上了,論著說起來,也沒什麼不妥,可林家是要跟咱們結親的,你還在府裡住著,林錦樓就公然如此寵愛小妾,太下咱們家的面子了。」

  薑曦雲很為難扭捏著:「香蘭又沒做什麼,況她是大表哥心尖上的人,倘若因為此事爭持起來,咱們也沒體面不是。」

  薑翡雲道:「這有什麼,我再替妹妹出頭便是。拿紙筆來,我親自寫信給大哥,讓他來給你主持公道。」

  薑曦雲心中稱願,口中仍百般勸阻。薑翡雲果然寫了一封信,臨行前拉著薑曦雲的手道:「那陳香蘭生得貌美又會處事,果然是個對手。只是太過迂腐傻氣,遠不及你機靈,倘若陳香蘭是你這樣的性子,我才要捏一把汗,她這樣的,你又懼怕什麼?倘若日後我有了女兒,能有五妹妹一半我就知足了。」

  薑曦雲只是微微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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