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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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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東繡冷笑道:「我可沒你那麼好性兒,我是主子,本就是他們容忍我的份兒,憑什麼反過來讓我寬忍他們?」 香蘭瞧了瞧林東繡的臉色,知道多說無益,遂閉上嘴。林東繡亦不願再提,便尋了旁的話道:「你身子如何了?我瞧你氣色比原先強些。」又仔細瞧了瞧香蘭的臉,道:「不光氣色,我看你面相都改了。」 香蘭笑道:「倒不知四姑奶奶何時學會相面了?給我占一卦如何?」 林東繡搖搖頭道:「不是玩笑。最初見你那時,不過覺著你生得好,瞧著是溫順,可從骨子裡透出那麼一股子清高,倒不知你個丫鬟能傲氣個什麼,讓人沒的討厭。到後來更了不得了,旁人說你一句,你等著十句奉還,一副牙尖嘴利模樣。後來漸漸瞧著便平和了,什麼事兒都能往肚子裡盛,原以為薑家這樣缺德,你必要大鬧一番,倘若是我,必鬧得滿城風雨,讓旁人都知道薑家什麼嘴臉方能解恨,誰知你竟這樣不聲不響的,難不成是大哥哥把你脾氣磨沒了?」 香蘭一愣,旋即又笑笑,並未搭腔。豈止是林錦樓,這幾年跌跌撞撞,她每走一步皆是血淚,每一步都令她蛻變,看清自己渺小,磨掉清高強硬,變得謙卑柔軟,因自己遭受坎坷,便更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懂得憐憫和慈悲旁人的困苦和錯處。 下藥事發,她本抱著希望能出府,可最終仍是心灰意冷。纏綿病榻時,她將兩世為人點點滴滴都回憶一遭,忽覺自己太過執著糊塗。倘若她當真命運不濟,一輩子困在林家,她莫非真要走嘉蓮的老路,在鬱鬱寡歡中將自己化成一團死灰?其實千劫萬劫折磨自己,為之放不下,為之輾轉哭泣,為之心痛欲碎的,只不過是個念頭而已。時至今日她仍然想出府去,可日子裡有太多事尚需感恩,境隨心轉,她慢慢學著不再讓這個執念日日夜夜齧噬其心,令她痛苦難言。 雪凝進來添茶,又重新擺了果品,林東繡吃了一口熱茶,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道:「今兒來的路上竟碰著故人了,你猜是誰?」 香蘭道:「誰?」 林東繡道:「竟然是宋柯!在官道驛站上碰見的,侯爺問驛站裡要熱水沏茶,我們也下去歇歇腳,沒成想宋柯也是攜著家眷來在那兒,他媳婦兒鄭靜嫻,還有他兒子,一晃都能滿地跑了,說是到京郊串門子來了。因有這一層姻親關係,彼此見了見,宋柯形容未變,鄭靜嫻寒暄幾句,也無甚話可說的。」 香蘭喃喃道:「原來是他,也不知他如今過得可好……」心中到底有些悵然。 林東繡又同香蘭說笑了一回,也犯了困,合著衣裳躺在炕上挨著德哥兒睡了,香蘭卻無倦意,想著林東繡的囑託,暗道:「不如當下便把林錦樓喚來,同他說這事,他答不答應我都已盡心盡力,也好有個交代。」叫了雪凝兩聲,卻無人應答。原來丫鬟們行車一路亦是人困馬乏,見主子們聊天說笑,無甚吩咐,便都紛紛到罩房裡歇著去了。 香蘭便出來尋找,屋外放一扇大屏風,林錦樓同袁紹仁正在外頭明堂裡吃酒說話,香蘭剛要繞到一側過道內,便聽袁紹仁道:「今兒來的路上竟碰見宋柯了,挾著妻兒,說是要到郊外串親戚。這冰天雪地有什麼親戚好串?想來是京裡風聲不太平,他岳丈命他們出來躲躲。」 香蘭一聽這話便頓住了腳。 只聽林錦樓道:「宋柯他老丈人一向替二皇子搖旗呐喊,蹦躂忒厲害,兩個月前被同僚聯名彈劾,聖上一怒擼了他的官職,罰沒大半家產,成了殺一儆百的靶子。明眼人都知道這是東宮的手筆。二皇子也不含糊,昨兒個使手段害死趙晉,雙方各斷一臂膀。」 「宋柯倒是有真才實學,倘若因奪嫡之禍殃及前程便十分可惜了。」 林錦樓哼了哼,顯是極不同意。 ▼第297章 出遊(四) 袁紹仁笑兩聲道:「你甭不服氣,宋柯稱得上一流人物,文博達昌,詩詞秀逸,頗有心計城府。聽說顯國公原要人舉薦他到湖北任知府,他竟推辭不受,只窩在翰林院裡做個小編纂,生生將顯國公氣個倒仰。也虧得他當日辭而不受,否則顯國公倒了,頭一個便牽連他當池魚。就沖這份清明,便不容讓人小覷了。」 林錦樓道:「聽聞他們翁婿不和,宋柯似是意願擁立東宮,常與人說太子溫厚謙和,有明君之態。這國事牽進了家事,顯國公瞧女婿不順眼,宋柯也不搭理他岳丈,鄭靜嫻左右為難,哄不好這個也勸不了那個,人瘦了兩圈兒,上一遭我娘串門子恰碰上她,見她這模樣嚇一跳,不知她藏了什麼心事,安慰幾句,又哄她的話兒,她還逞強不說,倒是她母親韋氏,撐不住先哭訴一場。」 袁紹仁道:「宋柯如今是打算避禍呢,一紙上書請求外放。」 林錦樓嗤笑道:「他想得美,如今哪有像樣的缺兒,即便有,也輪不到他頭上,顯國公都要倒了。」 「呵,像樣的地方是沒有,不像樣的地方倒還有幾個,上頭八成要准了,也虧得他想得出,你猜他要去哪兒?」 林錦樓問道:「哪兒?」 香蘭亦豎起耳朵去聽,不料雪凝正走過來,見香蘭站在那裡,連忙輕聲問道:「姨奶奶什麼吩咐?」 香蘭一愣便沒聽到袁紹仁的話,亦不好在屏風後站著,只得進了屋,坐在炕上心裡還惦記,暗想:「宋柯兩世為人,都以前程事業為重,今日又遭了這一劫,只盼他平安才好。」長長歎一口氣,又想:「這一生我們全家欠他天大的恩情,不能就這樣忘了,如今他有了難,自然不可坐視不理……顯國公家產被罰沒大半,宋柯的日子想來也不好過,但不知他要外放到何地做官,何時啟程。我本就是飄萍之人,朝堂之事幫不了什麼,可贈財贈物盡心總是可行的,這一別,興許終其一生都不能再見了。」心裡不由悵然,往事浮光掠影,她竭力不去想,慢吞吞走到桌前,親手倒了一盞茶,心道:「林東繡是個專管九國販駱駝的,兩舌生事,不能朝她打聽,德哥兒年紀太小,亦問不得,這事只怕還要問永昌侯本人,可怎麼能向他遞上話呢?可恨我這一遭出來,知心知底的人都沒帶在身邊。」 正此時林錦樓走進來,見林東繡和德哥兒在碧紗櫥裡的大炕上睡著,招手將香蘭引到臥房裡,香蘭見他板著臉,心裡不由惴惴,忽聽見有極細微的「咪咪」叫聲,不由奇道:「這是什麼聲兒?」 林錦樓仍皺著眉,臉拉得老長,從懷裡抓出一隻咪咪叫的奶貓兒,塞到香蘭懷裡道:「方才送過來的小玩意兒。」 香蘭驚喜道:「這是哪兒來的?」見那貓兒玉雪可愛,忍不住抬起頭對林錦樓笑了笑。 林錦樓一怔,臉色稍好了些,半晌才道:「山東臨清的獅子貓,千挑萬選出來的一對兒,在莊子上下了這一窩,本有三隻,要進給宮裡,這只鬧了病就留在莊子上,想不到竟又好了。方才莊子上的莊頭送過來,爺瞅它一雙眼睛怯生生的,跟你像,留下給你做伴。」 那貓兒咪咪叫著往香蘭的懷裡拱,不知是怕還是冷,渾身哆哆嗦嗦,如一團毛茸茸的球兒,香蘭心裡一下便酥了,雙手抱起來仔細瞧了瞧,摸它肚皮圓滾滾的,見幾子上有個灰鼠大毛的手筒子,忙把貓兒放到手筒裡,放在床上。那團毛球兒又細聲細氣的叫著,往手筒外面爬,四隻爪子蹣跚笨拙,憨態可掬。香蘭坐在床邊用手指頭撥弄小貓兒頭上的絨毛,那貓兒便用圓滾滾的眸子瞧著她,細細叫著去蹭她的手,香蘭忍不住笑起來,小聲說:「是公的還是母的?」 林錦樓坐在她身邊,道:「公的。」頓了頓又說:「我小時候老太太也養過幾隻,叫什麼月影、金絲、垂珠、繡虎、印星。」 香蘭想了想,笑著說:「你瞧它一眼黃一眼碧,該叫『鴛鴦』才是。」 林錦樓「哦」了一聲,道:「『鴛鴦』是什麼爛名字,它是只公的,日後打遍貓中無敵手,旁人一贊,說『好個威風的小霸王,叫什麼名兒?』一說叫『鴛鴦』,就好像塗脂抹粉的小娘子似的,氣勢全沒了,叫什麼『獅王』、『震虎』、『雪裡將軍』才相得益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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