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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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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蘭微微一笑:「老太爺果真博學廣聞。」她低頭看看林錦園懵懂的模樣,仿佛講給他聽:「這句意為深仇大恨雖經和解,可心中必然遺恨懷恨,以德報怨可否善解麼?如同有德之人手執借據,卻不苛責償還,無德人則斤斤計較去討債。而大道自然,總與善人同行。」頓了頓說,「別人待你的虧欠,便好似你手裡握著的拮据,德行深厚者便不會苛責去討債,而是以德行酬償化解,冤家宜解不宜結,而天地公平,常願吃虧者,必有厚報。」 林錦園歪著頭想了想,抽了抽鼻子,似是有些慚愧,又垂下了頭。 林昭祥雙目亮了亮,問道:「第三重呢?」 香蘭柔聲道:「第三重乃佛門,『天地在乎,萬化由心』,人活於世,冤冤相報,鬥爭紛擾,無非為了名利、面子、地位和那一口咽不下的氣,故而捨得看破,放下我執,他人待己惡而不生嗔恨,反提起慈悲,憐憫其造惡後所受果報,是以至高境界也。這要極高的修行、涵養和慈悲,才能心無可憎之人,寬廣豁達,自在逍遙。」這一番話不急不圖,句句入耳。 林昭祥不由一振,兩眼瞠大,同林老太太雙雙對視,二人皆露驚容。 林老太太忍不住道:「這真真兒是……」上下看了香蘭好幾遭,又說,「如今你是悟到放下了?」 香蘭搖搖頭,笑了笑:「自然沒有,方才在花廳裡瞧見她,我還一度恨之入骨,興許再過幾年,我心頭的恨意慢慢淡了,便能以善意待之,方才老太爺說過,都是尋常人罷了,哪有不入心的,終歸是害自己日後只怕沒有子嗣的人,如今讓我以善待之,只怕強人所難,只是我不願再計較,做不得最高境界,至少可做到中等。況,事已如此,我再恨,曾喝下去的落胎藥也吐不出來,我恨著她,自己心裡也不好過,倘若誣陷報復,又與她先前舉動何異?便以公正心、平靜心相待罷了,沒有恨,也沒有不恨,秉持著一顆良心,活得坦蕩就好。」言罷低頭看了看林錦園,只見他垂頭喪氣歪歪斜斜跪在地上,兩腮上掛著淚痕,可憐得跟只貓兒似的,又抬起頭道:「方才老太爺問我倘若四爺不來,這錯是不是我就認下了,老實說,我不曾想過,當初不過是要激一激他,四爺是個極聰明也極有慧根的人物,定然會擔當下來。」 林昭祥聽了這番話半晌不語,良久才呼出一口氣,道:「萬沒想到,我今日竟能聽到這樣一番話,竟還是從這樣一個人口中說的。」長籲短歎,再三搖頭又點頭,說道:「可惜,可惜……可歎,可歎……」看香蘭的臉色已柔和下來,雙目閃閃,神色複雜,良久才道:「能有這個心胸,怪道你能畫出那些畫兒,倒讓我想起一位故人來。」言罷親自執壺倒了一盅茶,遞與香蘭道:「方才說這麼一回,想來你也口幹,吃這一杯罷。」 眾人皆大驚大訝,再瞧香蘭眼色便大不同了,耿同貴暗道:「我跟隨老太爺多年,這還是他老人家頭一遭給女子倒茶,這人竟還是個丫頭出身的姨娘!嘖,她還是大爺心頭好,這裡只怕是要有文章了。」心裡頭琢磨是否要給林錦樓去遞個信兒。 香蘭一怔,連忙雙手接過,微微屈膝道:「謝老太爺愛惜賜茶。」 林老太太見林昭祥臉上開化,連忙瞅準時機道:「還是讓園哥兒起來罷,或是墊個墊子再跪,如今天氣還涼,真病了便糟了,如今他也知錯了不是?」 林昭祥立時又把臉拉了下來,目光嚴厲,向林錦園瞪去,林錦園大氣兒都不敢出。林昭祥忽然一歎,道:「此乃我錯,先前只知教你讀書,竟未曾悉心教如何做人,以么孫會解多少句《四書》,小小年紀會做多少文章為榮,卻忘了德才兼備,『德』在『才』之前,否則書讀得再多,再有才幹,一肚子下流伎倆,德行有缺,祖先蒙羞,倒不如打死的好!」 一語未了,便聽外面傳來一陣陣哭號,林昭祥剛要打發人去問,卻聽丫鬟報說二姑奶奶來了。只見林東綺進來,滿面惶急之色,道:「老太爺,老太太,廂房裡鬧出不好了,還請老太爺過去主事。」 ▼第330章 處理(一) 原來王氏進了廂房後,幾人雖不再爭持,可到底心裡窩氣,當中尤以蘇媚如為甚,眼見李妙之、林東綺等刻意說笑,將話引到別處,一時說誰家夫人喜得貴子,一時說哪家婆媳甚睦,一時說哪家么子中了舉,將前事遮掩過去。薑曦雲坐在靠牆處官帽椅上,面帶微笑,時不時湊趣幾句,一副若無其事模樣。 蘇媚如不由冷笑,暗道:「如今那小蹄子是做美夢呢,以為我跟陳香蘭似的好欺負,背地裡算計我,又讓我沒臉,今日這口氣不出,我『蘇媚如』三個字倒過來寫!大不了豁出去,大家統統不要臉到一處,真惹惱了姑奶奶,『啪啪』賞你幾帖大耳刮子,橫豎我懷了身子,林家又能將我如何?」想到此處,低頭片刻,再抬起頭時雙眼已是盈盈一片水光,以帕拭淚,對王氏哽咽道:「……太太,奴有一事憋在心裡,實在藏不住了,還求太太責罰!」 此言一出,屋中立刻靜了。 王氏厭惡蘇媚如跟什麼似的,可她性子軟,又當著眾人的面,必要有個賢良的模樣,只得耐著性子問道:「何事?」 蘇媚如淚眼朦朧道:「方才太太沒來,我同幾位姑奶奶和姑娘們說老太太丟手釧兒的事,許是我愚笨,又是直心直性子,不會說話兒,幾句無心之言把曦姑娘得罪了,曦姑娘直眉瞪眼的問我的罪,我……我也賠了不是,讓姑娘別放心上,誰知,誰知……」蘇媚如竟「噗通」跪在地上,膝行幾步,滿腮都是淚,哭得梨花帶雨說,「誰知曦姑娘竟提及兵部尚書賈大人家子納父妾,又說是林家的男子『們』有福氣,納我為妾。」上前抱住王氏的腿不住搖晃,哭得聲嘶力竭道:「太太!太太!你是個明白人,你自然懂這林家的男子『們』是何意!是何等用心!我自打生下來就是個輕賤命,讓人唾讓人罵也就罷了,可因我之故,竟讓太太蒙羞,讓老爺蒙羞,讓林家上下蒙羞,我,我……還求太太賜我一死罷!」 這樣一番話實讓屋中人聽得目瞪口呆,林東綺看了李妙之一眼,方才明白為何李妙之說王氏處處受一個妾的擠兌,說話這般顛倒黑白、口齒伶俐,又能捨下臉。林東繡佯裝用帕子捂嘴,實則掩著唇角暗笑,心說:「這蘇媚如可是個不簡單的,橫豎她早已沒了名聲,薑曦雲還影影綽綽的要臉面待嫁呢,所謂『光腳不怕穿鞋』的,這樣抖落出來換個自己心裡痛快,倒要看看這倆人如何掐起來。」薑曦雲臉色「刷」一下便白了,她本以為不過是尋常口舌之爭,竟沒料到蘇媚如竟咄咄逼人,揪住了抖出來。 王氏當場愣在那裡,李妙之見不好,連忙上去拉拽蘇媚如,口中只道:「蘇姨娘快起來,有身子的人,地上涼,方才爭執不過話趕話說到那裡罷了。」 蘇媚如掙開李妙之的胳膊,又去抱王氏的腿,大放悲聲,只說:「我是老爺擺了酒宴,三媒六證,成了體統,小轎抬進來的,普天之下的人嘴都毒絕了,硬生生逼我這樣弱女子走投無路,旁人不知情的,還以為是太太您不賢良,讓等閒的外人也能來刻薄我!這丟的是咱們這一房的臉面,丟的是林家的臉面!」 卻見王氏不聽便罷,聽了此言,卻愣了半晌說不出話,如今忽往後一仰,雙目一閉,竟不省人事。屋中眾人大驚,連忙上來扶的扶,攙的攙,又有掐人中揉胸口的,蘇媚如益發哭開了,起身拉住薑曦雲要同她一併尋死,唬得一眾丫鬟婆子又上前來勸。屋中登時大亂,唯有林東繡只覺痛快,假意拉著蘇媚如,實則未曾用力,一隻手掩著笑,口中只說:「哎喲喲,都住手罷,沒瞧見二嬸都鬧了病麼?」 忙得林東綺勸不住這個也拉不住那個,一面打發人請秦氏,一面往老太爺屋中來。 這裡林昭祥聽說出事,卻端坐如鐘,八風不動,問林東綺道:「怎麼了?」 林東綺無法,只得將來龍去脈講了一遭。林昭祥面色沉了沉,旋即又平靜無波,拄了拐杖站起來,對林錦園道:「跪著,不准起來!」又對香蘭道,「你同我去。」言罷由瑞珠攙扶著走到廂房窗戶邊,將身形隱著,從敞開的縫兒往內一看,只見王氏已醒轉過來,面色蒼白,琥珀正端著一碗姜湯一勺一勺灌到她口中,這邊蘇媚如仍抓住薑曦雲,一眾丫鬟婆子勸解。 李妙之見王氏已醒,心裡不由鬆口氣,展眼一望,見實在鬧得不像,不由皺起眉,喝了一聲:「住手!統統住手!」眾人俱看向她,李妙之神色威嚴,環視眾人,尚來不及開口,卻見蘇媚如壓根不買賬,一頭撞在薑曦雲身上哭鬧不住,李妙之不禁惱怒,只對左右丫鬟婆子道:「你們姨奶奶累了,先攙回去歇著罷!」左右上前便要強拉蘇媚如走。 蘇媚如強拽住薑曦雲不鬆手,腮上尚掛著淚,喝了一聲道:「我是有身子的人!誰膽敢碰我,掉了孩子,誰能擔責?今日在場的,誰碰我一根手指頭,我皆記下來,必向二老爺稟報,求他做主!」這一席話殺氣騰騰,比李妙之尤勝兩分氣勢。一干丫鬟婆子皆知林長敏看重蘇媚如,不由面面相覷,縮手縮腳,不敢上前,只用眼瞧著李妙之看。 李妙之恨得咬碎銀牙,她乃新嫁婦,根基未穩,對蘇媚如忌憚三分,且此人狡猾奸詐,萬一弄不好栽到她身上,倒真是得不償失。正沉吟間,又見蘇媚如面帶譏諷,冷笑道:「如今曦姑娘說那番話還沒給個交代和說法,怎就要我去歇著?我可不累,精神得很!二奶奶也莫要偏心,人人皆知你跟曦姑娘交情甚篤,如今這可關係到林家的臉面,二奶奶的胳膊肘莫非要往外拐不成?」說著用眼去看林東紈。 李妙之臉登時漲得通紅,這話倒也戳中她心虛一點,她素厭惡蘇媚如,又同薑曦雲交好,確有幫閨中好友解圍的意思。 林東紈方才一直在王氏身邊服侍,見蘇媚如向她遞眼色,心裡也犯難,略一想道:「如今尹姨娘一死,林家上下竟無可靠之人,如今又開罪了姊妹,倒不如靠在蘇姨娘這一根藤兒上,還能撈些好處。」便說:「是了二弟妹,蘇姨娘還正委屈著,這是非曲直可得論明白了。」見林東繡站在那裡,心裡不禁有氣,鬼使神差添了一句道,「這親疏遠近,人親人情的可得心裡有數,別像我似的,打小疼過的姊妹,一個弄不好倒也成了仇人。」 林東繡聞言登時柳眉倒豎,一巴掌拍在炕桌上,冷笑道:「什麼仇人不仇人?好,事到如今,倒不如把話說開,你借著帶海上貨的名頭找我跟二姐姐多要了多少兩銀子,你心裡有數!如今倒在這裡訴上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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