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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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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東繡本想做個姿態同林東紈和解,可實是壓不住胸口的火氣,直起脖子道:「避重就輕,如今仿佛是個大度長姐,可做的事一絲長姐風範皆無,又在這裡充了好人,這個賠禮我倒也不稀罕!」 秦氏聽了不像,忍不住道:「你想如何?難不成姊妹間撕破臉面,形同陌路不成?」 林東繡心裡正是如此想,看了林昭祥一眼,心裡有些怯,可想到自己如今終究是侯府夫人,再不是那個在家中人微言輕,處處跟在姐姐們身後小心翼翼的庶女,心中徒然增了一股氣力,雙眼看著林昭祥道:「孫女以為,一家人湊一處是緣法,自然惜緣,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日後親戚相處,自然是歡喜便多親近,不歡喜便少走動。拿我當做妹子,真心實意待我的,我認她做個姐姐,倘若藏了奸佞,動輒算計人的,倒不如敬而遠之。」 話音剛落,只見一隻茗碗「嗖」一下飛過來,「啪」一聲打在林東繡額角,茶湯四流,潑了她一頭一身,林東繡登時便懵了。 林昭祥面色陰寒,揚起拐杖指著林東繡,手臂氣的直顫:「混賬東西!我還沒死呢,林家還沒垮,你就要在我眼皮子底下演一齣眷屬失和?」 眾人驚呆了,一聲都不敢吭。林東繡捂著額角低下頭,臉上的茶水也不敢擦。 林東紈趁機低泣起來,哭道:「祖父息怒,都是孫女的錯,勿要責罰四妹妹……」 林昭祥乜著眼睛看了一眼,道:「罷了,你也少在這裡作態。」 林東紈一哽,後頭的哭訴皆噎在了喉嚨。 林昭祥看著她道:「莫要在我跟前抖機靈,需知過猶不及。你同繡丫頭爭持,禍頭由你身上起,那海上貨是怎麼回事?你加了多少銀子?」 林東紈心一沉,手裡絞著帕子,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林昭祥用眼去看林東綺,林東綺猶豫片刻,方才小聲道:「二百兩。」 林昭祥長歎一聲,閉了閉眼,道:「當年我不該不聞不問,任由尹氏將你養在身邊,本該是個大家小姐,卻學了一身市井習氣!」 林東紈一怔,未料到林昭祥說如此重的話,又愧又羞又委屈,兩眼裡已蓄滿了淚兒。林東繡聽了這話只覺心裡舒坦,也不捂額角了,直起身子聽林昭祥訓斥。 林昭祥搖頭道:「你眼皮子太淺,重利輕義,區區二百兩銀子便將姊妹情意賣了。莫非魯家真是揭不開鍋了?還是你將旁人都當成了傻子,瞧不出你的那點算計?人活著便是這點子人情味兒,你把銀子放在情前頭,未免太沒人味兒,難怪你妹妹們寒心。你只貪眼前這點子小利,今日占這個便宜,明日占那個好處,長此以往,哪個愛跟你一處?自己的路都將走絕了。記著一句話『貪小便宜者,終身難富貴』。你是大家小姐出身,勿去學下等人的眼界!」 這一番話句句帶刃,林東紈這一遭卻是真哭上了,用帕子捂住臉,嚶嚶低泣不止。 林昭祥又去看林東繡,道:「你們姊妹幾個,你嫁的夫君官位最高,怎麼?如今抖身一變,連我都不放在眼裡了?」 林東繡慌忙伏在地上,道:「孫女萬萬不敢!」 「哼,你不敢?你可是這樣做的!一朝得勢,得意忘形!」林昭祥聲如洪鐘,林東繡伏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你摸著良心自問,倘若你仍待字閨中,或嫁了個不如你長姐的平淡人家,今日敢不敢跟你姐姐起爭執?今日你底氣壯,無非覺著自個兒高人一等,不再把兄弟姊妹放在眼裡了。手足過得不如你,縱有錯處,你更該處處體諒容讓,怎能借勢拿捏?你稍稍有幾分姊妹情義,今日在外人跟前也該顧念你姐姐的臉面。我說你大姐姐沒人味兒,你又有幾分?」咚一聲拐杖敲地,林昭祥厲聲道,「你要當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風水輪流轉。人在得意時,要知道留後路,原你瞧不起的人,保不齊日後便頂在你頭上。咄咄逼人,不肯相讓,何談家中和睦?收一收你那顆心,做人寬厚謙卑些,免得日後處處樹敵,事事掣肘!」 林東繡忍不住滾下淚來,俯首帖耳道:「孫女知錯了,知錯了!」 林昭祥不再理睬林東繡,向李妙之看來。李妙之連忙低首斂眉跪好,兩隻手已全是冷汗。林昭祥微微搖頭,道:「二孫媳婦兒,原聽說你在娘家是當小子養的,人人都叫你『妙哥兒』,裡裡外外操持,皆是一把好手,自你嫁進來,你婆婆也對你讚譽有加,我心裡也寬慰,你婆婆是個軟性子,亭哥兒心性略浮,終有個賢內助能助他一臂之力。可我今日對你,尤為失望。今天鬧得場面不堪,你本該斡旋周全,平息紛爭,可你為一己之仇,反將事情激起來,險些鬧到不能收拾。我問你,是林家的臉面重要,還是你自己痛快重要?」 李妙之囁嚅著說不出話,一個頭磕在地上,含淚道:「當時孫媳是讓痰迷了心,氣昏了頭。」 林昭祥道:「你不單痰迷了心,眼也迷了。一個偌大的家,自己人不維護,先從中鬧起來,反替旁人把矛頭戳向自己家裡,不怕外患重重,但怕禍起蕭牆,自己人先鬧起來殺自己,歷朝歷代,多少家族便是這樣完的。蘇姨娘縱再不堪,也是你公爹的妾,你總不該任人辱之,推波助瀾!」 李妙之冷汗從額上冒出,心知自己今日做得過了,連連磕頭認錯。 林昭祥長歎一聲道:「當家不易,絕非瞧著威風光鮮,大權橫握,生殺予奪。這全家上有長輩,下有晚輩,左右兄弟姐妹、大伯小叔、妯娌姑嫂,另有僕婦差役,林林總總幾十、幾百張嘴,如何服眾?單有精明才幹遠遠不夠,女子呢,坐到正房奶奶的位置,就要有佛心,如果嫁了世家大族或攀了豪門,則更需智慧。威勢壓人、諂媚討好皆不長久,更勿論你爭我鬥,手段百出,把一個家過得像戰場。忍辱寬柔,顧全大局,方是當家主母風範,平日裡善念善行、忠厚容讓將修成日後的福分。容得下,方為大氣;堪得起,乃為格局,才能端得穩豪門婦手中捧著的一碗飯。謹記!」 眾人心頭震動,皆愣在那裡,俄而齊齊拜倒道:「謝老太爺教誨。」又道:「我們知錯了。」 林東繡不由想到屋中起初鬧了爭持,香蘭每每軟語出言勸解,自己尚攔著她,要她少管閒事,心裡不由滋味莫名,不禁側過頭去看香蘭,她跪在一處幾子旁,眉目低垂,只見得極優美的側影。 一席話說完,林昭祥面色疲憊道:「罷了,你們都起來罷。紈丫頭,回頭我讓樓哥兒給你夫君謀個力所能及的差事,不求封妻蔭子,但能立起來養家,總好過你心裡要強,想歪門邪道來淘弄銀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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