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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七


  當下各色齊備,香蘭親自焚香,對著大塚恭恭敬敬三拜九叩行了大禮,將一盞淡茶倒在地上,暗道:「沈氏列祖列宗,今日以茶敬之,望你們死後超脫,不受幽冥之苦。只是當日來勢危急,竟連一句告別的話兒都不曾說,想起當日音容笑貌,猶如刀絞,好生傷感。」拜後跪在地上仍垂淚。

  林錦樓在旁看了納罕,暗道:「香蘭曾說她是沈家大小姐托生的,天下哪有這等怪誕之事?可她那老實性子,卻從不曾撒謊……聽說她師父原也是大家出身,莫非沈家同她師父有甚因緣?」正想著,只見香蘭已起身,林錦樓上前燃了香,行了晚輩禮,見香蘭紅著眼睛瞅著他,便道:「小時候也見過沈公,雖記不大真切了。祖父曾說,他與沈公雖見地不同,爭持不下,卻也敬他為人。當日他落難,家中幕僚門客有人嘲笑其傻氣,不懂審時度勢,祖父曾怒斥說,即便做不到同沈公一般剛直不屈,因忠赴難,至少也應敬重忠良,心存惋惜。」

  香蘭聽了忍不住又落下淚來,暗道:「且不論收屍之恩,單這一番話便不枉祖父與林公相交一場了。」抬頭一看,卻見半山坡上離祖墳不遠處,孤零零一個墓碑立在那裡,香蘭心中生奇,撩裙擺走上前一看,卻瞧見墓碑上寫的竟是「蕭門沈氏」四個字,不由怔住了。

  林錦樓跟在她身後,瞧見這個碑,便道:「聽說這是原先沈家大小姐的丫鬟給她立的衣冠塚,她是已婚婦人,入不得祖墳。祖父閒談時歎過此事好幾回,那丫鬟叫什麼來著……什麼冬?」

  「忍冬。」香蘭在心裡默默念這個名字,伸出手去摸墓碑上的字。想起當年自己惱恨此人行為刁鑽,處處離譜,時時生事,也動過將其逐出的念頭,可終究不忍心,再看到她背著旁人偷偷哭泣,想到倘若將她賣了,她身子柔弱,只怕命也不長了,便心軟將她留下來。之後忍冬仍脾性難改,她也曾頭疼不已,可看在其對她有情義上,便也容讓了,想不到,想不到,她二人的緣法竟落在了這裡。

  她抬頭去看林錦樓,只見他正漫不經心的打量墓碑,帶著兩分富家公子的慵懶樣兒。林錦樓見香蘭瞧他,不由雙眼看過來,只見香蘭對他嫣然一笑,說:「方才在林家,大爺說成全別人委屈自己,良心喂了狗該如何。我當時不知該怎麼說,如今我卻知道了……我良善是因這樣做對,並不為了日後自己能得什麼好處,即便對方辜負了自己,難道當初那件對的事便不去做了麼?老天爺總是公平,幾番加減乘除算下來,我受過辜負,可也得了許多厚報,這世間總是好人多些的。」

  香蘭鮮少這樣對他這樣笑,林錦樓一下有點懵,半晌才明白香蘭說得是什麼,不禁去拉香蘭的手,問道:「哦?那你都得了什麼好報了,說給我聽聽。」香蘭剛要開口,便聽林錦樓又道:「你瞧我對你這樣好,許就是你行善積德得的好果報,可見你素日裡真是積了大德了。」

  ▼第335章 值得

  香蘭聽了這話便撐不住笑了。

  林錦樓見她莞爾一笑,好一似雨潤芍藥,紅蕖映頰,心裡也不禁歡喜起來,低下頭輕聲問道:「你笑什麼?」

  香蘭抬頭看他,只見林錦樓正含著笑瞧著她。她仍想笑,可看看林錦樓的臉又笑不出,兩人久久對視,她忽想問林錦樓為何當初送走太子,這樣徹查出便抄家掉腦袋的大罪,於己有百害而無一利,他仕途正盛、家族繁茂,為此冒奇險可否值得。

  可她終究沒問出口。

  人心裡總有樣東西比旁的都重,或是道義,或是情義,或是良心,或是名利地位,終其一生為之掙扎彷徨,肝腦塗地也在所不惜,也許旁人覺得不值得,可沒有它,別的就不值得。

  她懂得他。

  林錦樓見香蘭瞧著他不說話,不禁摸了摸下巴,又壞笑著問:「你看什麼?覺著瞧不夠我是不是?」

  香蘭笑了笑,說:「沒什麼,我是在想,大爺如今跟我說話,不再稱『爺』了,而是說『我』。」說完拽起裙擺轉身往下走。

  林錦樓有些不自在,跟在後面問道:「唔,那又如何了?」

  香蘭搖搖頭說:「不如何,我是心裡感慨,如今大爺開始敬我了……」林錦樓一怔,慢慢停下腳步。

  香蘭只管往前走,沒有回頭,道:「兩個人總是先要有尊敬,往後才能提到別的。」她走幾步,見林錦樓沒跟上來,便回頭去看,只見林錦樓仍站在那兒發愣,片刻他走過來,臉上喜怒難辨,卻忽然伸出指頭在香蘭額上彈了一記,說了聲:「傻妞兒。」

  當下祭拜已畢,眾人收拾一番便回到城中。林錦樓道:「你若還想在外頭散散,待會兒找個有名的酒樓吃些茶飯。」

  香蘭道:「已出來躲了半日,也該回去了。」兩人一面說著散話,便已到了林府,下車進了二門,忙忙來到暢春堂換了衣裳,往花廳上來,只見戲已散了,有個說書的女先生站在那裡說書。林昭祥自回有實堂歇息,屋中只有紈、綺、繡,並七八位親戚女眷,林老太太歪在羅漢床上,秦氏在一旁親自奉瓜果服侍。

  林錦樓見屋中還有旁的女眷,不耐煩應對,便先去有實堂給林昭祥問安,香蘭剛要進花廳,正逢林東綺從席間出來,二人在廊下遇見,林東綺便道:「方才你去哪兒了?老太太還遣人找你呢。」也不等香蘭答話,又說,「方才薑家的已告辭去了,老太太說人口少不熱鬧,又請了幾位常走動的親眷來,一會兒還有耍百戲的。」

  香蘭道:「你這上哪兒去?」

  林東綺道:「二嬸這不是病了,妙丫頭去伺候了,我娘讓我替她過去瞧瞧。」

  香蘭想到方才路上她同林錦樓說王氏病了的事,林錦樓說讓她拿櫃裡兩錠宮裡賞的藥材給王氏送過去,便道:「我同你一起去罷。」遂命小鵑將藥取來,跟林東綺一併瞧王氏去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話說王氏回自己院兒裡,躺在床上,只覺胸口堵著一團氣,想吐又吐不出,胸口疼得厲害,攥拳頭「咚咚」捶幾下,淚又滾下來,輾轉反側不安寧。大夫來診病,只說氣淤,思慮不暢,開了劑方子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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