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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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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蘭站在門口,神色從容,可裙裡雙膝卻在打顫,短短不到一刻鐘,她心裡便想了百千種情形,想到林錦樓恐怕連見她一面也不願了,心裡百味雜陳。她正胡思亂想,只見門已開了,雙喜站在門口,顯是跑來的,呼哧呼哧喘氣,見著香蘭滿面驚喜,連聲道:「奶奶,真是你,快進來。」一行說一行往裡讓,帶到書房門口,書染趕緊迎了過來,緊緊握著香蘭的手,說了句:「這些天,您去哪兒了?」便有些哽咽。 香蘭卻顧不得,問道:「大爺呢?」 書染看看書房裡,為難道:「方才通傳了,大爺說不見,說奶奶走了就走了,他就當……」後半句話咽了下去,香蘭明白只怕是當她死了云云。看著香蘭臉色,書染連忙道,「大爺喝醉了,說得是酒話呢!」 香蘭點點頭,勉強笑了笑,邁步往書房裡去,雙喜一驚,剛想喚住,吉祥卻在一旁扯了他一把,搖了搖頭。 香蘭推開書房的門,一室冷清,黑漆漆的,只見里間隱有燭光。香蘭站在簾子外,渾身亂顫,想到要再見林錦樓,一顆心將要從喉嚨裡蹦出。她深吸一口氣將簾子掀開,只見屋中茜紗瑤窗,褥設芙蓉,炕邊設禔紅小幾,幾上香靄沉檀,雲母插屏,仍是豪奢之相,卻陰森濃重,進屋便聞到撲鼻酒氣。林錦樓正靠在鏤雕朱窗下的鴛鴦榻上,背後倚一對兒鮫綃錦枕,身披著件松垮的綢緞衣衫,裸著胸膛,手裡仍然拎著一壺酒。聽見響動,不耐煩的回頭,張口罵道:「誰他娘的准你進……」看清來人,不由渾身僵住,立刻別開目光,寬肩闊背瞬間隆起,深深喘息幾口,方才從牙縫裡蹦出幾個字:「你來幹什麼?你不是走了麼?」 「我是走了。」香蘭只覺聲音乾澀,半垂著頭輕聲道,「我,我有話跟你說,你聽完倘若趕我,我一定走。」 林錦樓回過頭,死死盯著香蘭,拎起酒壺喝了一口,容色平靜,可眼神犀利,神色冷漠:「什麼話?」 香蘭沉默半晌,仿佛字斟句酌,又仿佛鼓足勇氣,開口道:「有些話是我積在心裡,許久都不曾說的……我自最初進林家當丫鬟那日便不快活,過去那幾年,哭的日子比笑的日子多得多,個中多少委屈辛酸,心裡明知要看開,可事到臨頭,哪有不動心動氣的道理。有段日子,我心灰意懶,一句話都不願說,只覺活著無望,不知該往何處去,可經歷是非又清醒過來,在心裡跟自個兒說,每一天都好好過罷,縱一切好不起來,可光陰也不該虛度。或許明兒個比今天更難熬,可再難的日子也得做個好人,一步步走到今天,回頭看這幾年又好像脫胎換骨,跟往昔已大不相同了……」 林錦樓閉了閉眼,往事一幕幕在他眼前倒得飛快,低聲道:「我不知道你心裡過得這樣難……所以你還恨我呢罷?」說著不由自嘲一笑,痛飲一口,仿佛恨香蘭,更像恨自己,喝了一聲道:「難怪……」酒壺狠狠擲出,「啪」一聲摔在牆上碰個粉碎。 香蘭嚇了一跳,可又往前邁了一步:「請聽我說完。」頓了頓道:「知道頭一次我離開林家去宋家那時候麼?我只覺天青水碧,無憂無慮,每天都能哼出歌兒來,可是這一遭,我出去心裡全然沒有這樣解脫,只是行將就木,平靜度日……」 香蘭眼眶已經紅了,這是她頭一遭向林錦樓極艱難的袒露心聲:「我也不知為何這樣,你原本不是個良人,總是逼我迫我,頤指氣使,霸道無理,風流好色,總是欺負我……我只想出去過平靜的日子,可那樣的日子我也覺不出歡喜了,我變成另外的模樣,都是因為你。」 她說到後來已語不成聲,林錦樓面無表情,只是拎起另只酒罈一口接一口。香蘭用袖子拭淚,吸一口氣道:「這幾年我總是在坎坷,總是日子剛剛有些起色便轉瞬跌入深淵,許是失望久了,便漸漸學著不奢望,心裡也隱隱盼著日後能越來越好,可又總覺著好事不會降在我身上,所以乾脆從開始便不期待,日後也便不失望,就好像……就好像你說愛我一樣。」 她抖著嘴唇,兩眼蓄滿淚,林錦樓在她眼裡已成了模糊的影子,她竭力想看清,卻不能:「我出身卑微,日後只怕也不能生養,時日一久,皆是錯。我只怕這剛剛好些的日子,往後又被無常傾覆,我真怕了,不想漫長幾十年再難受下去。我……我也愛你,可是我不敢也不能說,好像說了便要萬劫不復了。」 她說著說著,哽咽難禁,淚滾瓜似的掉下來,「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可是我聽說你腿跌傷了,心就像讓油煎了,恨不得趕緊過來瞧你,我就知道我到底還得回來……」 屋中寂靜。 香蘭死死垂著頭,她一口氣說出壓在心底的話,只覺輕快敞亮了些,繼而又滿心疼痛苦澀,林錦樓再無聲響。「時隔半年的光景,只怕他也厭了。」香蘭鈍鈍想著,渾身顫抖,幾乎站立不穩,只覺難堪,強忍著不哽咽出聲,只低頭木然道:「既然大爺沒事,我,我……」後面「我就走了」幾個字哽在喉嚨裡。 前頭的光忽被高大幽暗的身形遮住,一雙靴子進入眼簾,香蘭嚇了一跳,忙忙抬頭,眼淚滑了一臉。淚眼婆娑中,瞧不清林錦樓臉上的神色,只是他步履踉蹌,一把抓住她,卻仿佛站不穩,頭紮在她懷裡,竟滑跪在地上,仿佛剛剛那幾步已穿越千山萬水,他早已累得精疲力竭,再難支撐。 香蘭已說不出話,只任臉上的淚往下滾,伸手去撫他的脖頸和肩膀,林錦樓渾身一激靈,猛站了起來,伸手捧住香蘭的臉,燭光下,他的神情仿佛剛同千軍萬馬殊死作戰,痛楚激越,又滿含深情,好像再難承載至近乎猙獰:「你知道我這半年怎麼過的麼?」他咬牙切齒,手上卻很輕,去抹她臉上的淚珠兒,「我都覺著自己不像人了,真他娘的想掐死你!」 香蘭尚來不及開口,便被林錦樓拉扯一頭撞進他懷內,銅胸鐵臂,她不過是團兒脆弱的絲綢,他力量驚人,胡亂摩挲她,仿佛她是只小貓兒:「之前那樣待你,我早就後悔了,可你這女人什麼心腸,都說了要好好愛你對你好了,你怎麼還跑了呢?就算不能生了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林家又不止我一個傳宗接代,我委屈自個兒也不願委屈你,這條命都是你的,我的心你怎就不明白呢?」 香蘭趴在林錦樓懷裡,聽了這話既傷感又如釋重負,啜泣得愈發厲害了:「你方才還趕我……」 「我都快氣死了,真以為再見不著你,誰知道說了什麼鬼話……真趕你還能滿處找你?當時你敢走一個試試。」 香蘭飲泣道:「你怎麼這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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