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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九


  林錦樓摸了摸鼻子,嘟囔道:「好端端的,非要唱這一出。」原來《蘭香居士傳》在民間傳唱後,有人將原先十二折戲擴寫到十八折,故事添了幾處,竟有香蘭先前同一個小書生兩情相悅,林錦樓棒打鴛鴦救了香蘭的父親,以此要挾她入府等回目,又重新譜了曲兒,改叫《蘭香緣》,因唱詞清麗典雅,曲子動人,竟極快傳唱開來。惹得林錦樓知道後臉黑了好幾天,可如今那戲已家喻戶曉,竟比先前的《鴛鴦夢》還要出名。香蘭忍著笑道:「改之後的也並非不是實情,大爺何必煩惱。」林錦樓只恨恨道:「讓爺知道是誰胡編亂造,非得滅了他!」見香蘭抿嘴忍著笑的模樣,又不由悻悻的。如今這一出《留夢》便是林錦樓強命香蘭入府當妾那一折。

  那唱腔千回百轉,仿佛訴盡她當日進府心底的不平之意,如今再入耳,往事便如潮水蜂擁而至,時光倒流她當丫鬟進入林家那一天,遭遇惡主,頻受刁難,後訣別前情,救父為妾,又遭陷害,處處違心,每每到絕境,以為要過不下去,流了許多眼淚,做許多蠢事,卻又能堅強起來,步步血淚,卻也愈發步步堅穩,每跨一道坎兒便能成熟知事一些,最終蛻掉滿身的臃腫和棱角,將粗陋驕慢之心慢慢打磨成明珠美玉,退回到最初,以最大善意,謙卑圓融看待世間。

  林錦樓忽開口問道:「當初我那樣對你,想想也真是混蛋。」

  香蘭訝異,轉過頭來看他,燭光下他的臉忽明忽暗,香蘭道:「之前你待我不好的事我早已慢慢忘了。」她伸出手將林錦樓的大掌拿過來蓋在自己腹上,看著他的雙目,「日後才是長長遠遠的,更何況,我們還有他呢。」說著又釋然灑脫一笑:「當初種種坎坷,不過因我業障未消。」

  這淡淡一笑遠比一笑嫣然更動人心魄,林錦樓臉色微變,有些感動,有些傷感,還有些喜悅,他直直看著香蘭的雙眼,仿佛要看到她魂魄裡,把她刻在自己的骨血裡。

  他握住香蘭的手說:「你來。」拉著她到涼亭外,命人呈上個託盤,指著道:「今日按風俗要到河裡放蓮燈的,只是這裡沒有河,咱們便放這個替代罷,這是祈天燈,許願放晦氣的。」那天燈以紅色紙糊就,足有半人多高,極碩大,他二人雙雙拽住,林錦樓取出火摺子,將天燈裡的油紙點燃。

  燈內火光閃閃,將香蘭白玉一樣的臉兒愈發顯得星眼流波,桃腮欲暈,林錦樓幾要看癡過去,片刻才回神道:「鬆手。」兩人把手一放,那燈便飄飄悠悠飛到天上去了,林錦樓再同她點燃下一隻。

  他二人一併點了十個天燈,又命侍衛、丫鬟們點了四十餘盞。月色如水,灑下一片銀光,那天燈飛到天幕裡,星星點點,明亮如金,甚為壯觀。山丘下不少百姓見了,紛紛駐足伸手點指。

  香蘭讚歎,仰頭看個不住。

  林錦樓笑問道:「喜歡?」

  香蘭點點頭。

  林錦樓又拿了個白色天燈:「這燈是為亡者放的,你想同前世親人說什麼,都寫在上頭,人都說故去的親人地下有靈都會瞧見的。」

  香蘭便拿起筆,想了一回,刷刷點點,腹內百轉柔腸,落筆卻也只有寥寥幾句:「陰陽兩隔,刻骨懷念,眼淚潸然。前世今生恐再不相見,卻永不相忘。吾安好,望珍重。」後親手將這盞燈點了,同林錦樓一併將它推上天。

  香蘭仰面望著那燈越飄越遠,夜風起,吹得她鬢髮有些散亂。

  林錦樓將大氅脫下披在她肩上,攬著她一併遠眺,問道:「你方才都寫了甚?」

  「沒有什麼,只說我如今很好,也盼著他們都能好好的。」

  「心裡舒坦些了?」

  「嗯,舒坦多了。」

  「那從此以後甭再抱憾了,就把這個當做同前世親人道別罷,以前的事風也好雨也好淒慘也好,趕緊的都通通翻篇兒……日後你有我了。」林錦樓說著低下頭,吻吻她的額角。

  香蘭只覺有些東西悶在胸口,前情舊事仿佛真的一下子變得極淡,脆得風一吹就要碎。她有滿腹的話要對林錦樓傾吐,可是哽在喉頭,卻一句都說不出,只是怔怔的看著他。

  林錦樓正色肅容,以沉穩聲音開口:「我再也別無他求。」

  她也別無他求。

  她看著他,兩人靜靜相對。

  在這一方天地間,喧囂熱烈,滿是天燈,滿是唱腔,滿是天籟,滿是山下熱鬧噪雜的集市人群,紅塵萬千,皆是煙火之氣;可全世界又如此寂照沉默,靜若山巒,靜若翠微,靜若秋風,靜若樹梢上那一輪如霜的滿月,萬物涅槃,已入無生之境。

  風起吹動香蘭的衣袂裙裾,讓她一瞬恍惚,全然不知夢裡夢外,前世今生,全然不知自己身處何方,而四面八方只有這個人在她的眼中,再塞不下旁的,她在全然已物我兩忘的境界裡,心中不斷呼喚著愛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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