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順與長生(82)_毛建軍

八二

　　家人便走，虛掩房門。吳捷讓美順坐下，問：「你現在有什麼想法?」美順說：「我感覺，兒、兒子、不不、不像兒子了。」吳捷微笑著問：「為什麼呢？」美順說：「不、不知道。」吳捷依舊微笑地問：「你覺得他不像你的兒子？不是你的兒子？」美順傻傻地看著吳捷。

　　「他就是你兒子。」吳捷說，「你絲毫不用懷疑，千真萬確他就是你懷胎十月生出來的兒子。」美順點頭。吳捷接著說，「剛才進來時，學生給了我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你今天臨起床時做過的夢，能跟我再說一遍嗎？」

　　美順點頭，講早上的夢。

　　吳捷說：「你說過，大約孩子三歲之後，很少跟你睡，都是跟奶奶。倒是牛牛七歲之後，鬧著和你們睡，只有兩回，就不睡了，又回到奶奶那裡了？」

　　美順說：「是，跟奶奶久了，他還是想奶奶。」

　　吳捷點頭，說：「那時候你送報紙，夜裡三點多起來，趕往報站？」

　　美順點頭，吳捷道，「剛才當著全家人，我說孩子只有一個心結。其實他有兩個，第二個心結是讓第一個心結深埋心底對誰都不說的一個重要原因。」美順不懂，看著吳捷，吳捷說，「這也是他在催眠狀態下講的，講的時候一直哭。六七歲時，他特想依戀你，比如送他上下學，陪他去公園，參加家長會。在他印象中，這些都沒有過。而且自從你送報，就沒抱過他。所以他要鬧著跟你一起睡，希望通過一起睡覺，親近你。這是在他那個年齡能想出的唯一方法。但是，和你第一天睡覺的後半夜，他突然睡醒，睜開眼睛，身邊沒有你。他說屋裡很黑，爸爸睡得正熟，打呼嚕。他不敢開燈，不敢出聲。摸著黑下地，挨屋去找你，屋裡所有能藏人的地方他都走遍了，沒有你。他又回到床上，還是沒有你。屋裡黑，父親呼呼地睡，他就害怕，特別害怕，不敢睜眼，把自己縮在被子裡，感覺特別孤單，覺得你一點都不愛他，一點都不把他放在心上……」

　　「沒有哇……」美順失聲痛哭。吳捷抓住美順的手，不停地揉搓，眼含熱淚，不停地說：「我知道我知道，這不能怪你，不是你的錯。」

　　房門虛掩，聽見哭聲的牛牛沖進來，抱住美順。美順反手將兒子抱緊，聽見牛牛說：「媽，別哭啊。」

　　哭過這一場，美順頓時覺得，好舒服，好舒服。

　　這之後，牛牛又到吳捷那裡去了兩回，一次美順跟著，一次自己就去了。變化非常大，首先放學回來願意到餅店先打個招呼再上樓了，吃飯時一般都坐在美順身邊，一邊吃一邊講上學一天的事情。吃完飯還能幫著長生收拾，刷筷洗碗，兩人在廚房裡互逗。當然牛牛的作業還是那麼多，但是現在寫作業的速度明顯快了，寫完後玩會兒遊戲。不用催促，到時間自覺停止遊戲，關燈睡覺。以前早起，牛牛要人叫上幾回，現在自定鬧鈴，准點起床。而且現在的牛牛交了不少愛打籃球的同學朋友，週六周日會約好出去玩半天。不玩的時候還會到餅店幫著賣貨，不像以前不願搭理人，變得開朗了。對於美順來說，兒子最大的變化就是和自己親了，時不時地會和自己玩笑。

　　牛牛打架之後進了乙班，但最近幾次周考，重回前五，又當上年級幹部了。牛牛在飯桌上說年級組長老師已經讓他重回甲班。當然甲班出來的學生高考更有把握，不過美順覺得考上考不上大學都不用急，只要兒子是一個好兒子，上不上大學又能咋呢？

　　這一天，二哥二嫂和小雪，坐著公公的車一起從廠裡回來了。二哥穿一身黑西裝，打扮得像房屋中介人員，還挎一個牛皮包。公公說二哥這一年已經當了兩回銷售冠軍，受到表彰外還有獎金。所以二哥頗為得意，一定拉著全家人到小區外的家常菜館去吃飯。正逢經理就在大堂，請眾人進包間，說姥姥肉餅已經遠近聞名，現在許多人都是沖著姥姥肉餅名聲找到這兒來。準備明年到三環以裡再開這麼一家店。說到興奮處說今日免單，長生說：「不用免單，一會兒上兩份肉餅，讓我嘗嘗還是不是我的味兒。」經理大笑，說：「必須的！」

　　吃飯當中問起二嫂，二嫂說她在車間，既不拔尖，也不落後。下班後。想勤快自己做一頓，不想勤快就去食堂，並不多花錢。小雪來北京後很快跟上了北京孩子的學習進度，現在上初中了，交了不少夥伴。

　　然後說起老家，其實八月份美順就收到老家來信，說今年夏天山裡滴雨未落，政府派人下來看能不能在山裡打一口深井，結果真打不出來，土下太多岩石。卻在山上發現暗泉，於是政府有了新設想，要在四圍大山、唯獨中間這麼一點平整的土地上建旅遊景點。到時候有山有水。現在動員村裡人可以遷到山外，給住房給土地。不遷的可以交一部分錢算作投資，由政府統一規劃建房，接待住宿。美順和長生商量後往家寄了八萬，二哥說他也寄回四萬。美順問二哥將來想不想回去。二哥說，不回去。說廠子發展得越來越好，村民全住上聯排式小樓了。現在又建，將來外來職工也能申請，先期交租金，如果能幹到廠裡退休，先期交的租金再加工齡、突出貢獻都能折成購房款，交不了多少錢，房就歸你自己了。說：「大爹得到一套了。大爹貢獻大，一分錢不用花。大爹你說說。」

　　公公就笑，說：「我歲數大了，廠長位子交給年輕人了。就在交接會上董事長宣佈的，給一套房，可以永久住。房裡家電家具一應俱全。這次我回來就是想和你們商量，我們老兩口準備上那兒住去。」婆婆說：「你這都卸任了，還過去嗎？」二哥說：「哎呀大娘，大爹現在比廠長還大了，副董事長，永久的。」婆婆說：「哪？咱這兒不出北京了嗎？合著一輩子在北京，老了老了，倒成外地人了？」公公說：「嗐，你管他北京人外地人呢，哪兒適合咱們咱就去哪兒。」

　　婆婆笑了，指點著說：「這可好啊，兒子在北京，姑娘在美國，咱倆在外地？牛牛，將來你上哪兒呀？」牛牛還沒開口，公公就說：「上哪兒咱們也是一家子！」牛牛說：「對！」

　　美順笑著看看兒子，轉回頭說：「爸，前天我爹娘來信了，已經住進新房了，來信說讓咱們回去過春節，行不行呢？」公公說：「去，一定去！長生，牛牛，都去。」沖婆婆問，「多少年沒回東北了，該去了吧？」婆婆點頭，滿懷嚮往。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