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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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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小霞從小就是乖乖女,聽媽媽那麼一說,也就放棄了複讀,進了印刷廠,那年她只有十五歲。 與其說那是印刷廠,還不如說是小作坊,沒有廠房,在一戶人家的外邊搭個棚子,安裝幾台印刷機。廠裡滿打滿算也就七八個人。廠子是哥哥跟朋友合股辦的,員工都是朋友的老婆或親戚。 哥哥年長楊小霞十幾歲,從小就不甘於貧窮,不甘於作為「地主家狗崽子」被人打倒在地,再踏上一隻腳地卑微活著。哥哥不斷地折騰,做過糕點,賣過炒米。村裡一遍又一遍地割他的「資本主義尾巴」,把麵粉、白糖和食油沒收,把他抓起來。他卻像吳瓊花①似的不屈不撓,只要放出來就繼續幹,最終挖到了屬於自己的那桶金。 〔①電影《紅色娘子軍》中的女主人公,她是惡霸地主南霸天的丫頭,不堪忍受壓迫與欺淩,一次次地反抗逃跑,一次次地被抓回遭到毒打。〕 哥哥說服合夥人,讓楊小霞當了出納。廠子雖小,她的工資卻不低,上一天班掙兩塊錢,晚上加個班掙一塊錢,一個月下來也有五六十塊錢。當時城裡的徒工每月只有十八塊,二級工才三十塊左右。 楊小霞的出納純屬閒職,多數時間既無出也無納。她跟哥哥說,我要學門手藝。於是,她下到車間跟師傅學了絲網印刷。也許是心靈手巧,也許是用心,也許有天賦,楊小霞很快就掌握了套色技術。 當時最難套色的是一種紙牌,上邊的人頭要套七種顏色,難度超高。金鄉就數楊小霞套得好,套得精准。北門有條印刷街,金鄉的印刷廠大都在那兒開店,或擺攤,接收業務。楊小霞在那兒小有名氣,那些廠家遇到高難度套色就去請她。 「媽媽,我如果不在廠裡做的話,一天能掙三塊,晚上加班到十點還有兩塊好賺。」 「你還是在你哥哥廠裡做吧,下班後到外邊做。」 第一個月,楊小霞賺了九十元的外快,第二個月和第三個月的是一起拿到的,有一百多塊。她高興得跟媽媽上街買了兩個金戒指,母女一人一個。 廠家發現請楊小霞支付的報酬高點兒卻很划算,她做事認真,提前十五分鐘上班,年輕手腳麻利,動作快,四小時別人印三千五百張,她印四千八百多張,而且她幹的都是技術難度高的活兒。老闆腦袋都很靈光,都會算這筆賬,搶著請她的廠家越來越多,有的跑到她家門口來接,有的跑到廠門口去等。她也不挑,誰先請就跟誰走。 廠家有時能請到,有時請不到,於是有的廠就想高薪聘她,有的想給她提成,有的要給她幹股。楊小霞沒抵擋住這一誘惑,離開了哥哥那個廠。 楊小霞成了「猴子」,父親也成了「猴子」。父親「文革」時被劃成地主,進過牛棚,挨過批鬥,他的一個朋友也是「地主」。「文革」後的一天,兩個「地主」在沒有監督,不搞鬼鬼祟祟的情況下就接上了頭。一個年輕時做過食糖和棉紗生意,另一個也很有經商頭腦,倆人三句話不到就聊起了生意。 朋友說,最近在回收PPT廢料,能不能一起幹? 父親一聽就興奮了,兒女都是搞印刷的,兒女的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也是搞印刷的,他們印的棋牌、菜票用的都是PPT材料,切下來的邊角廢料都扔了。另外,他家有個大院,可以存放收上來的廢料。 兩個「地主」終於有了比當年淘廁所更有用武之地的活兒。她的母親也加入進去,父母起早貪黑地幹起來,先是去廠家收,後是廠家送過來賣給父母,再後來金鄉出現走街串巷收廢品的,他們也將收上來的PPT廢料賣給父母,他們家成了收購站。 也許父親有經商的天賦,也許他抓住了機遇,也許這是他的生命之樹盛開的時機,被他使出渾身解數給抓住了。他的生意越做越大,PPT廢料兩噸三噸地往外運。鈔票像秋天的樹葉紛紛揚揚地飄落進他的腰包,當楊小霞成為「猴子」時,他已擁有十幾萬元了。 6 給別人撒了許多「網」後,他想自己也來一「網」,結果網到一條來自遠方的「魚」 1984年,均瑤三兄弟或在通往財富的蜿蜒崎嶇的小道疾行,或站在起點上眺望。 跟那些「猴子」相比他們還太年輕,甚至說太小了。老大王均瑤剛十八歲,到金鄉打拼剛三四年;王均金十五歲,剛沿著大哥的腳步到了金鄉,王均豪才十二歲,還在讀書。 誰也沒想到若干年後他們會成為浙江首富,成為最大的「猴子」,包括他們自己。 他們生長在金鄉區大漁鎮漁嶴村,那裡三面環山,南面臨海。村裡有五百多戶人家,兩千多口人,靠打魚為生。父親為養活一家七口疲於奔命地勞作著,打魚回來,連伸一下腰的時間都不給自己,轉過身就上山打豬草。儘管如此,他們還時常饑寒交迫。 在王均豪的記憶裡,小時候一見白米飯兩眼就會冒綠光。平時他們吃的是有霉的、腐爛的、被蟲子盜空的紅薯絲。每次煮前,媽媽都要用簸箕簸簸,把裡邊的泥土、蟲子和蟲卵簸出去。紅薯羹煮好後有點兒像土豆泥,味兒卻極其難聞,豬都不吃。沒有下飯的菜,媽媽給他們哥仨每人一塊糖。他們把糖放在嘴裡嗍一下就拿出來,吃幾口紅薯羹,吃不下去時再把糖放嘴裡嗍一下。一頓飯吃完了,那顆糖還剩半塊,收起來留下頓飯嗍。 父親打來的海鮮只要能賣的都賣了,實在賣不掉的才自己吃。他們能吃的大多是釣螃蟹用的帶魚肉。那肉在海水中浸泡了十幾個小時,味兒寡淡,有的被螃蟹吃掉了一半,但卻是他們能吃到的最好的海鮮。除此之外,還有賣不掉的紅殼蟹。 他們三兄弟都是孩子王,分屬不同年齡段。他們的爺爺是說書的,也許有這遺傳基因,他們哥仨都很會講故事,講起薛仁貴征西什麼的眉飛色舞,小夥伴都特愛聽。有時,他們給小夥伴講故事,小夥伴幫他們拔豬草。他們有一個姨媽在金鄉,姨媽家的表哥是放電影的。王均瑤跟表哥去放過一次電影,回來就在孩子中賣電影票,一分錢一張。他在幾塊玻璃片上畫了一些小人兒或動物,用手電筒投到牆上,邊講邊換片。 有一天,他們哥仨發現漁船回港後,飯鍋上留有鍋巴。打魚是個力氣活兒,不能吃紅薯絲,要吃米飯。漁民在船上煮飯火候掌握不好,鍋底留有厚厚的鍋巴,也許沒空刮,隨著飯鍋便留在了船上。對吃紅薯絲的孩子來說,這是非常了不起的發現,他們誰也沒告訴。每當有漁船回港,他們哥仨就會溜上船,一艘接一艘地搜鍋巴。鍋巴不僅遠比紅薯絲好吃,還扛餓。不像紅薯絲吃了不大一會兒,肚子又咕咕叫了。 一天,他們在船上找到一瓶白糖,這猶如在沙漠發現一塊金子,他們用閃著綠光的眼睛相互對視一下,這東西怎麼處理?要不要拿回去?父親告誡過他們:「做人要用巴掌摸摸胸口,要對得住良心。」這要是拿了,算不算對不住良心?這算撿還是算偷? 「糖瓶子要是鎖在櫃裡,把櫃撬開拿走那算是偷,放在外邊拿了,這不能算偷,算撿。」 「糖瓶子在地上算撿,它在人家的船上,那還是算偷。」 「糖瓶子在他的船上拿了算偷,那我們刮人家的鍋巴不也算偷了?這不算偷,算撿!」 最後,三兄弟達成了共識,這算撿不算偷。算撿那就可以分享,於是每人一口地吃了些。 剩下的怎麼辦?這糖瓶子怎麼拿回去?就算是撿的,要是給人看見也會被誤認為是偷的。哥仨又討論一番,最後決定找個桶,把糖瓶子放在桶底下,上面用沙子埋上抬回去。碰到人就說家裡要炒蠶豆。村裡人炒蠶豆都用沙子炒,先把沙子放進鍋裡炒熱,再把蠶豆放進去,用沙子的熱把蠶豆炒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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