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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陳定模回來了,集資建城的農民見他沒被抓走,長舒口氣,心裡懸了多日的石頭總算落地。他沒被抓進去,投進去的錢就不會打水漂,有人悄悄溜掉了,有人想弄清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

  「退地可以,不過五年內龍港不會再批給你地基,另外退一間地基收取五百元手續費。願意退的就辦手續。」

  陳定模看似舉重若輕,有幾分底氣,心裡卻有點兒發虛,不要說幾百人退地,就是幾十人退地,鎮政府也拿不出那筆錢,收上來的錢都投入市政建設,變成了馬路、橋樑、給排水設施……你總不能把馬路、橋樑、自來水管線分給他們一部分吧?這一風浪刹不住,後果不堪設想。

  「定模啊,情況怎麼樣,能頂得住嗎?」陳定模回到龍港就接到縣領導的電話。

  1985年1月,胡萬里離開了蒼南,調任杭州市副市長。周方權接任蒼南縣縣委書記。有人說,周方權「人長得清瘦,眉濃眼瞪,常常低著頭走路,時常獨來獨往,沉思的情形多,隨和的時候少」;也有人說他,「思路開闊,性情直率,大事抓得准,小事放得開」。

  「頂得住要頂,頂不住也得頂。我寧可讓他們罵三年,也不能扔下一個爛攤子讓老百姓罵三代。」陳定模對著話筒說。

  3

  她平靜一下心緒,在心裡默默念叨:「龍港、龍港,我要抓龍港!」

  楊小霞是在這退地風波最猛烈時選擇龍港的。

  做銷售不僅要把產品賣出去,還要把錢收回來。楊小霞有一個龍港客戶,她要經常去催回款。她不能見面就要錢,要聊聊行業,聊聊產品,聊聊外部環境,目的是跟客戶搞好關係。江南有三家真空鍍鋁廠家,她要說服客戶進三分之二她的產品,然後返款再痛快點兒。客戶聊著聊著就聊到了龍港的地價在漲,店鋪也在漲,有哪些人過來辦廠,政府批了多少地……

  聽說在龍港兩千多塊錢就能買一間地基,她差點兒跳起來,這可太具誘惑力了。

  「媽媽,聽說龍港發展很快,地皮也很便宜。」她跟媽媽說。

  「龍港?那裡連個親戚朋友都沒有,誰去那兒幹啥?」媽媽說。

  在許多人的眼裡,楊小霞在金鄉的日子已經夠好了,有房,有事業,有錢賺。老公家有間兩層的樓房,他們在二樓有兩個房間和一個客廳,這在當時已算是很不錯的了。

  她從懂事兒就想逃離金鄉。人挪活,樹挪死,她卻像一棵不怕被挪死,就怕死活挪不了的樹。現在機會來了,她哪會放過?

  楊小霞的爺爺是地主。他那個地主在金鄉既不算大,也不算小,有多少良田,楊小霞已無從知曉,她出生十幾年前就分光了。不過,她家那個院子還在,院內有幾十間房子,院外還有幾十間,加在一起上百間。

  楊小霞生在大院角落的一間小屋,留給她記憶最深的就是那間矮小的閣樓,屋裡擺兩張床,一大一小。大的是父母的,小的是她的。夏天閣樓像蒸屜似的悶熱,冬天冷得心抖。要站起來,得到屋脊下,離開那個地方就要像做賊似的貓著腰,一不小心還會撞頭。樓下是廚房,住著她的哥哥、姐姐,還有奶奶。

  媽媽三十六歲那年生的她,對她寵愛有加,每頓飯都要喂她吃,喂到十歲。早晨,媽媽領她去菜市場,買兩分錢海貝回來,燒給她吃。爸爸心不順就跟媽媽吵。爸爸指責媽媽最多的就是:「家裡這麼窮,你還這麼寵她。」家裡的確很窮,窮得連孩子都養不起,媽媽生了五個孩子,三兒兩女,把楊小霞上邊的兩個兒子送了人。

  楊小霞懂事時,爸爸和伯伯就不時被拉去挨批或陪鬥。貧下中農如泣如訴地唱著「不忘那一年,爹爹病在床,地主逼他做長工,累得他吐血漿,瘦得皮包骨,病得臉發黃,地主逼債,地主逼債,好像那活閻王。可憐我的爹爹把命喪。不忘那一年,北風刺骨涼,地主闖進我的家,狗腿子一大幫,說我們欠他的債,又說欠他的糧。強盜狠心,強盜狠心搶走了我的娘……」她爸爸和伯伯戴著高帽,掛著牌子,低頭彎腰站在臺上,似乎他們就是那個帶著狗腿子逼死別人爹爹,搶走別人娘的活閻王。

  爸爸老實,過去是伯伯當家,伯伯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現在那些「貧下中農」讓他怎樣他就怎樣。伯伯性情倔強,時有反駁,那些人就把瓦片或玻璃砸碎,讓他跪在上面。爸爸也時常沾光,陪著伯伯一起跪。起來時兩膝是血,兩腿不能動彈。

  楊小霞長大了,穿著一件大紅毛衣,蹦蹦跳跳去上學。毛衣是媽媽一針針織出來的,她穿上很漂亮,期待著穿到學校給同學看看。

  「地主家的狗崽子!」半路上遇到同學,他們朝她喊道。

  「你穿的都是你家剝削去的!」

  「讓她脫下來,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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