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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十萬引擎推動下 進城了,終於進城了,這個幾十年的夢終於實現了…… 「我真正聽到了農民的笑聲。如果馬克思看到這幅畫面,不知該用怎樣的文字來把它載入人類編年史。」陳定模在日記中充滿激情地寫道 1 農民大包小包,拖家帶口地上船,從錢庫、宜山、金鄉搬遷到龍港 進城了,終於進城了,這個幾十年的夢終於實現了…… 「今天去接蔡祖成。舉家搬遷,歡天喜地,給了我一幅終生難忘的畫面。在我的記憶中,歷史上離土離鄉都是破產後的選擇,是流著淚走的。馬克思曾經在《資本論》中寫到十九世紀初葉英國農民離鄉背井的慘狀……馬克思憤怒至極地說:『他們的這種剝奪的歷史是用血和火的文字載入人類編年史的。』今天蔡祖成一家笑著到龍港,我真正聽到了農民的笑聲。如果馬克思看到這幅畫面,不知該用怎樣的文字來把它載入人類編年史。」陳定模在日記中充滿激情地寫道。 房子還沒建好,確切說還沒開始建,農民就迫不及待地進了城。急是自然的,這個夢做得太久,許多人連一縷曙光都沒見到就死了,能趕上這好時候就得只爭朝夕。儘管龍港還不像一座城,確切地說還不是一座城,街路就那麼幾段,而且有路沒街,商店、學校、醫院還在圖紙上,只有一個菜市場。 「第一菜市場是港區集資搞的,一平方米七十塊錢噢。建了現在的第一菜市場的一半,另一半呢是方岩村以後建的。」提起菜市場,陳林光說。 農民進城後的生活是艱辛的,困苦的,不過卻是新鮮的。跟過去相比,那就是搭上了輪船和沒搭上的差別。搭上了船,哪怕你就是船尾的一隻蝸牛,今生今世都爬不到船頭,卻有希望抵達理想的彼岸。沒搭上船,你就是最能奔跑的小鹿也無法跑出大山。 陳定模的哥哥、弟弟,還有本家堂兄陳定運等遠親近鄰都進城了。到龍港要租房,待在村裡也要租房,那還不如去龍港,可以做點小生意,也可以打打工,看著自己家房子像地裡的莊稼節節拔高。 陳海珍是進城最早的,她清晰地記得搬家那天龍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那不是歡迎她進城,是慶祝進港公路通車。她稱之「老爸」的陳定模正神采奕奕地站在卡車上,向公路兩邊的群眾招手致意。陳定模有三個兒子,沒有女兒。妻子胡順民的二姐生了三個女兒,沒有兒子。在二姐的三個女兒中有一個叫張愛珍,乖巧懂事,嘴巴甜,很討陳定模夫婦喜歡。 陳定模夫婦漸漸將她視若己出,她也親昵地叫他們「老爸」「老媽」。愛珍初中畢業那年從山門來到水頭,跟陳定模他們住在一起,他們幫她找了份工作。她結婚時,婆家想跟陳定模認親家,想跟他們走得近一點兒。他們也欣然同意了。 她婆婆的名字偏巧也有個「愛」字,張愛珍就把自己的名字改為「海珍」,索性連姓也改了,改為姓陳,隨「老爸」陳定模的姓。這下陳定模開心死了,連「海珍」也不叫了,叫她「珍」。閩南話「珍」發「顛」的音,海珍聽起來很親切,很甜。 陳定模到龍港後,就勸珍來龍港。珍和丈夫二話沒說就在龍港選了一塊地基,租了間農民房,先搬進來。 這時,陳定模的家也搬到了龍港,租住在金釵村的農民房裡。那家的房子是二層樓,把二層租給了陳定模,自己住在一層。他家有個智障孩子,陳定模一家也不嫌棄;陳定模家來人多,他家也不煩。鎮委書記住在自己家裡,他感到有幾分自豪和驕傲。 找陳定模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他只要在家,門就推不開,比走馬燈都忙活,這個沒走那個又來了,有時好幾撥碰到一起,屋裡像包粽子似的。錢庫、陳家堡等地的農民到了龍港兩眼一抹黑,有事兒不找他找誰?有的嫌買到手的地基不好,想換一間;有的建房跟別人發生糾紛找他調解;有的家裡鬧矛盾也要找他;進城後被人敲了竹杠還要找他…… 龍港陳家堡同鄉會會長陳開平在接受採訪時說:「到龍港後,家裡有事情就會找找陳定模書記商量商量。他勸來很多人,他讓他們眼光看遠一點,不要盯在錢庫上,龍港將來一定會比錢庫好。他說,有錢的到這來買地,搬過來,在這辦廠;沒錢呢他讓過來打工。他這個人特別愛幫助人,看到我們老家的人很窮,他就說:『你明天過來,來龍港打工,這裡肯定比老家日子過得好嘛。』他原來在海港路,我們錢庫大小事情,村裡事情,兩夫妻吵架,都要去找他的。哎呀,他真的很熱心呢,我們江南對他的評價很高的。我第一次找他,我記得是早上,我跟我堂兄兩人去他家。堂兄和他很熟,在錢庫開過飯莊。他說:『你要被誰欺負了,陳定模就會說,那不行的,我要管這個閒事的。』我們去時,陳定模書記坐在那裡看報紙,他家老太太幫他擦皮鞋,他要去上班了,他打扮得很仔細。我把情況一說,他說好,我知道了,沒事沒事沒事。他馬上就幫辦掉了。」 陳定模早晨吃碗稀飯就上班。龍港鎮政府7點30分上班,他7點前就到了,把辦公室的門打開,那就意味著他來了,有什麼事儘管來找好了。大家說,陳定模好說話,沒架子,辦事幹淨利落,能辦就辦,不能辦也告訴你為什麼不能辦。不管對誰,只要不違背大的原則,在他那兒就是綠燈,從不會以「研究研究」來搪塞和敷衍。 「『研究研究』那就是該辦的不給你辦,要跟你要東西,要人情,誰都不傻。老百姓找陳定模辦事太容易了,誰還送給你東西?」陳定模自嘲道。 陳定模好客,這是受母親的影響。母親總跟他們說:「家裡再窮,鍋裡有吃的也要弄點兒出來給別人吃。『三寸喉嚨深似海,吃下去屙出來沒用的。』給人家吃了有人情。」爺爺講的一句話,他也記住了。「冤死不打官司,窮死不做賊。」農民打官司難,不到無路可走他們是不會找他這個書記的。 一天,陳定模跟妻子吵起來。這有點兒離譜,在他們近三十年的婚姻中,胡順民始終處於強勢,不論什麼事兒,他都要讓她三分,即使她錯了,錯得毫無道理,他也不跟她吵。胡順民二十七歲那年患了高血壓,她脾氣又不好,一生氣血壓就升高。三十多歲時,她身體一度極差,他下班後的頭等大事就是一手握羚羊角,一手端碗,研磨羚羊角水。他有時太累了,研著研著眼皮就打架了,隨之頭也耷拉下來,手卻還在研著,沒停下。有時,他猛然驚醒,坐好,又認真研下去。羚羊角水研磨好了,端給她喝下去,他才去看書看報或休息。她懷孕了,從小就不大會種地的他卻在砂石灘上開闢一塊地,種上了小麥。秋天打了五十斤麥子,他磨成麵粉,給她坐月子吃。 大兒子志浩一歲半時,胡順民又生下雙胞胎兒子志勤和志瑜。她有這種遺傳基因,她的母親生過兩次雙胞胎,她跟妹妹就是一對雙胞胎。陳定模家一下多了一對嬰兒,家裡亂了套,大的哭,小的鬧,雞飛狗跳,不得安生。陳定模的月收入只有三十四塊五,要付房租和醫藥費,要養活一家五口,還要贍養母親,日子過得很艱難。 志勤和志瑜十個月時,他們實在撐不下去了,狠狠心就把老二託付給他的三姐。三姐剛生女兒不久,有奶水喂志勤;把志瑜送到東嶼鄉一戶農家寄養,每個月支付八塊錢寄養費,這樣胡順民就可以打臨時工,賺錢貼補家用了。 一年後,他們把兩個孩子抱回來,讓陳定模的母親帶回了陳家堡。志勤、志瑜六七歲時,回到父母身邊。胡順民卻跟他倆親不起來了,好像不是她生的似的。家裡有好吃的,她會分給老大一半,另一半分給兩個小的。 「反正你對我們就是不好!」兩個小的忿忿不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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