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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萬里見街邊有家雜貨店,走了進去。他一打聽店主是來自宜山的農民,做再生布賺到了錢,來龍港投資建房,安家落戶。萬里像遇到安徽老鄉似的跟他們聊起來。萬里任安徽省委第一書記期間,大力推行「包產到戶」和「包乾到戶」,改變了農民唱著鳳陽花鼓逃荒討飯的命運。在三年前全國農村工作會議上,萬里對蒼南縣宜山區農民利用再生纖維發展家庭工業大為讚賞。萬里的肯定猶如一縷晨曦灑落在灰濛濛的溫州,在過去的幾十年裡,溫州一直是反面典型,「文革」期間,溫州被王洪文視為資本主義氾濫的典型;粉碎「四人幫」後,溫州又成為「一打三反」的重點,被「五地下」(包括地下施工隊、地下工廠、地下商店、地下運輸隊等)、「八大王事件」搞得灰頭土腦,狼狽不堪。

  萬里問店主建這麼一間房子花了多少錢,辦哪些手續。店主的老婆一一回答後,萬里饒有興致地參觀了他們的房子。這是一間四層樓,廚房和衛生間齊全,下邊開店,上邊住人。見蒼南的農民不僅進了城,還擁有這麼好的房子,萬里十分開心。

  接著,萬里、郝建秀走進鎮政府辦公樓。在四樓的會議室,萬里一行聽取陳定模的彙報。

  萬里聽得仔細,邊聽邊問,不時打斷陳定模,問現在老百姓有哪些顧慮?對我們三中全會精神以及黨的改革開放政策有沒有不理解的地方?

  「你要給我講實話。」萬里充滿期待地說。

  萬里要他講真話,市里告誡他不要亂講,該聽誰的?陳定模猶豫了。他想,萬里副總理下來視察不就是要瞭解民情,聽到真話嗎?不講真話,對得起年已七旬的萬里副總理嗎?不跟黨中央說真話,還是共產黨員嗎?可是,講真話是有風險的,會讓在場的市、縣領導不爽,甚至難堪。得罪頂頭上司還會有自己好果子吃嗎?

  陳定模想了想,今天豁出去了,「總理啊,基層改革很難,少數人在幹,多數人在看,個別人在搗蛋。看的管幹的,搗蛋的告幹的,組織上查幹的,最後誰也不想幹了……」

  兩年來,調查組一撥撥下來,這撥查完沒幾天,下撥又來了,審查賬本、批件、准建證、合同、建房名冊……不知翻了多少遍,鎮機關幹部被叫過去一遍遍詢問,哪還有心情工作?

  前些日子,縣紀委把副鎮長謝成河和他老婆傳了過去,把他們夫妻倆分開,讓他們分別交代問題。

  「誰送錢給我了?說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我是個共產黨員,是不是啊?我要是把人家錢拿來了,你就給我開除了!」他們問來問去,把老謝問火了,氣憤地說道。

  「別急啊,你就說說鎮政府辦公樓的指標吧。」

  建鎮政府辦公樓,縣裡沒撥經費,只批了二十萬立方米的木材、五十噸水泥的指標,鎮政府籌集了十一萬元錢。在鎮長辦公會上,主管鎮政府辦公樓建設的謝成河提出買十萬立方米的杉木、十萬立方米的松木。松木做辦公桌椅和卷櫃,杉木用於基建。他這一提議得到通過。

  他跟宜山家具廠說:「我給你十萬立方米木材指標,你給我打辦公桌椅,賣我便宜點兒。」

  建鎮政府辦公樓時,那裡有條河,河上沒有橋,建築材料運不過去,老謝就用杉木搭了一座橋。建龍港第二小學校時,要把電線從斗門那邊的變電所拉過去,老謝就把剩下的杉木做了電線杆。

  「你是問木材吧?你自己去數吧,我搭那座橋用了多少杉木,從變電所到二小用了多少電線杆。」

  幸虧鎮機關幹部大多數是老謝這種「吃一百個豆不嫌腥」的,被工作組查了一次又一次還那麼沒日沒夜地幹。不過,一次次調查影響了龍港速度。鎮機關只有二十三位幹部,許多人兼有多職,一人幹兩三人的工作,忙得不可開交,除本職工作之外還要接待參觀考察團,每天少則三五撥,多則十幾撥,最多的一天十九撥。

  陳定模說罷,會議室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當地領導解釋說,「我們查的是違法亂紀,不是城鎮建設。」

  萬里問陳定模,全國人大出臺了《土地法》,你認為土地歸縣裡好,歸鄉里好,還是歸村裡好?

  陳定模略思索一下說,這對我來說還是新問題,沒有很好思考過。按照我的個人看法,土地應該歸村裡。

  萬里問,為什麼?

  陳定模說,鐵打的營房流水的官。鄉幹部在一個鄉幹幾年就要走,對土地不會珍惜。對村裡來說土地是命根子,應該歸村集體。

  萬里又問,你是什麼文化程度?

  「我是小學生。」

  萬里、郝建秀在鎮政府門前跟大家合影之後,上車趕往平陽縣,從平陽去瑞安。

  「陳書記,你那話講得不好啊。你講過後,領導的臉都青了。」章聖望擔心地說。

  「哎呀,老章你不要怕嘛。槍打翹頭鳥,可是我已飛了,他們是打不著的。」陳定模不在意地說。

  新華社記者採訪陳定模時問:「都說『槍打出頭鳥』『出頭的椽子先爛』,別人都怕,你為什麼不怕?」

  陳定模說,我這個鳥啊已經飛得很高了,超出他們的射程。他看得到我,卻打不中我。他們要搞我,得到中央去搞我。在縣裡和市里是辦不到了,想不讓我在龍港幹下去,想把我處理掉,沒那麼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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