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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1986年,陳智慧終於生了個兒子。可是,她沒忘記送人的小女兒,1991年前後,她去了建寧那個鄉村。那天下著雨,遠遠見到一個戴著黑乎乎斗笠的農民推著板車過來,車上坐著披著塑料雨衣的小女孩。她突然有種直覺,這個女孩就是她的女兒。

  「你是不是林水明啊?」

  她知道那戶人家姓林,跟丈夫同姓。他過來抱女兒時,她僅看了一眼就把他死死地記住了。她還知道他給女兒起名為「海英」。

  「啊?是啊。」他抬起頭,斗笠下一雙疑惑的眼睛。

  「這就是海英?」

  「是啊。」他愣一下,本能地想擋住女兒。

  他也許發現她的目光像溫泉,柔柔的,軟軟的,充滿著母愛。他的視線逆著她的目光落到她臉上,有幾分驚慌,聲音微弱地問:「你,你是海英媽媽?」

  陳智慧聽到「媽媽」兩個字,眼淚就決堤而下,不可阻擋。她突然感到「媽媽」兩個字的分量,讓她難以承受。

  這孩子怎麼長得黑不溜秋,一點兒也不像三個姐姐那麼水水靈靈,她才五六歲啊。

  海英懵頭懵腦地看著這個穿著華麗、長得漂亮的陌生女人哭得像受了委屈的孩子,鼻涕一把淚一把的。

  她跟著他的車進了他們家。這是什麼家啊,窮得一塌糊塗,髒得亂得超出想像。養母持家的能力很弱,要海英後,她又生了兩個孩子。陳智慧看得出這位養父心地善良,淳樸實在,待海英很好。

  他說,家裡的好運氣和那兩個孩子都是海英帶給他的。

  海英就一直傻傻地看著陳智慧和養父母,一聲不吱。她說,想帶海英到旅館住一宿,明天送回來。養父同意了。海英跟她去了,沒有認生。進了旅館的房間,她用母親的目光端詳著海英,手在她身上緩緩地愛撫著。她把她的小手一一展開,一個指頭一個指頭地打量著,似乎在尋找這五六年的影像,當看見那一道道傷痕時,她的心顫慄了,眼睛濕潤了。她撥開她的頭髮,見到柔軟髮絲上爬著的蝨子,她的眼睛又濕潤了。

  她給女兒洗了澡,理了發,問:「你想要什麼?」

  海英沒有說自己想要什麼,而是問:「你有什麼東西給我媽媽?」

  這可能是海英跟她說的第一句最完整、最達意的話。陳智慧多麼嫉妒海英的養母,她贏得了女兒最純真的愛。作為生母,自己得到什麼呢?內疚、愧怍、自責?陳智慧又淚奔了,不過她轉瞬就明白了,女兒這麼小,卻如此懂得感恩。她領著海英上街,去給養母買東西。

  臨告別時,陳智慧戀戀難舍,從包裡掏出一張名片給女兒。那張大紅名片很符合陳家堡人的張揚個性,上面印著「龍港標牌工藝廠廠長陳智慧」。海英把那張名片收下了。她上學了,就把名片夾在書本裡,這樣就可以天天看到了。她時常告訴同學:「我還有個媽媽,浙江的媽媽,她是廠長!」

  海英讀小學時,一次鄰居把她領了過來。陳智慧不敢讓她住在自己家裡,把她藏在娘家。一次,陳智慧偷偷把她接回家,她像一頭誤入別人家園的梅花鹿,怯怯生生,縮頭縮腦。海英要回去時問陳智慧:有沒有給爸爸的衣服,有沒有給媽媽的衣服。

  「有,有,有。」陳智慧說。

  海英讀初中時,一位親戚來信說,林水明家供不起了。

  「一定要給她讀,給她讀!」

  陳智慧回信,並寄去了讀書錢。

  海英考高中那年,陳智慧的婚姻破裂,前夫分走部分家產,四個孩子,不,五個孩子全部歸她。可是,她還是把海英的讀書錢匯了過去。那幾年,五千塊、一萬塊地匯往建寧。

  「給不給她讀?」海英沒考上本科,被大專錄取,那邊打電話問。

  「給她讀,要給她讀,一定要給她讀!」

  放下電話,她就給海英匯去一萬五千元。海英讀大學的三年,匯款從沒斷過。

  海英畢業了,在校長的推薦下,她和一位女同學去了深圳,被一家投資公司錄取。公司的老闆是黑龍江人,是校長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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