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恰逢雨連天 | 上頁 下頁
八


  豈料這攤主當真是個有氣節的,將滿地字畫抱在懷裡,一路尾隨,還一路嚷嚷:「收回你的錢財,在下不能要。」

  蘇晉不勝其煩,到了貢士所,與武衛打個揖,說:「後頭有個江湖騙子,懷抱一捆字畫,專行強買強賣之事,你們若瞧見,直接攆走省事。」

  言罷,一頭紮進處所內。

  她這頭將行囊歸置好,沒留神肩頭被人一拍。

  那書生攤主彎著一雙眼:「哦,你就是杞州解元蘇晉。」

  「你翻牆進來的?」蘇晉目瞪口呆地問。

  早春時節,杏花綴滿枝頭,打落翹簷上。

  翹簷下,書生雙眼如月,笑意要溢出來一般,雙手遞上名帖:「在下姓晁,名清,字雲笙,不巧,與兄台正是同科舉子。」

  一見如故,一眼投緣,不知可否與兄台換帖乎?

  蘇晉想起舊事,靠在後巷牆邊發怔。

  晁清原該與她同科,可惜那年春闈後,他父親辭世,他回鄉丁憂,未參加殿試,今年重新科考,哪裡知又出了事。

  到了晌午,日頭像被拔了刺的蝟,毒芒全都收起來,輕飄飄掛到雲後頭去了。

  周萍來後巷尋到蘇晉,約她一起回衙門。

  蘇晉問:「你跟禮部都打聽明白了?」

  周萍歎一口氣:「左右傳臚唱臚都是那套規矩,再問也問不出什麼,容我回去琢磨琢磨,等想到甚麼不妥當的,再計較不遲。」

  午過得一個時辰空閒,劉義褚捧著茶杯,站在衙門口望天,餘光裡掃到「打尖兒」回來的蘇晉,拼了命地遞眼色。

  蘇晉會過意來,掉頭就走,然而已晚了。

  衙門內傳來一聲呼喝,伴著聲兒出來一人,五短身材,官派十足,正是劉義褚口中的「孫老賊」,應天府府丞孫印德。

  孫印德日前假借辦案的名義,去輕煙坊廝混,今早趁著楊府尹去都察院的功夫才溜回來,原也是做賊心虛,正好下頭有人進言說蘇晉這兩日躲懶,心中大悅,想借著整治底下人的功夫,漲漲自己的官威。

  孫印德命衙差將蘇晉帶到退思堂外,冷聲道:「跪下。」一手接過下頭人遞來的茶,問道:「去哪兒了?」

  蘇晉沒作聲,立在一旁的周萍道:「回大人的話,這原是我的過錯,近幾日多有落第仕子鬧事,我放心不下,這才令蘇晉陪著,去貢士所看看。」

  孫印德翻了翻茶蓋,慢條斯理道:「本官問的是今日麼?」

  蘇晉往地上磕了個頭,道:「回大人的話,下官日前去大理寺為失蹤的貢士登案,後因私事,在外逗留兩日餘。」

  為宮中殿下代寫策問的事是萬不能交代的,若叫孫印德知道自己私查晁清的案子,更是吃不了兜著走,眼下只能認了這啞巴虧。

  孫印德冷笑一聲:「私事?在朝為官辰進申出,是該你辦私事的時候?」頓了一下,吩咐道:「來人,給我拿張椅子。」

  這是要坐下細審了。

  頭頂層雲翻卷,霧濛濛一片,更往遠處已黑盡了,是急雨將至。

  孫印德抬頭往天上瞧了一眼,指使小廝將椅子放在廡簷下。

  「你以為本大人不知你能有什麼私事?八成是尋到門路,去查你那位故舊的案子了吧。」

  蘇晉道:「大人誤會了,既然大人三令五申,晁清的案子不能查,不必查,就是借下官一千一萬個膽,下官也不敢私查的。」

  「你還狡辯?」孫印德厲聲道:「來人給我上板子,本官倒要看看是他骨頭硬,還是本官的——」

  話未說完,當空一道驚雷劈下,照的整個退思堂一明一暗。

  孫印德被這煌煌天威驚了一跳,心知是自己理虧,後半截兒話不由咽了回去。

  劉義褚借機勸道:「孫大人,眼下已近未時,府尹大人約莫是快回衙門了,他若得知蘇晉這廝的惡行,必定還要再審一次,您連著數日在外頭辦案,不如先歇上一歇?」

  應天府尹楊知畏雖是個三不開,但一向看重蘇晉,若叫府尹大人知道自己私底下打了板子,勢必惹他不快。

  被劉義褚點了醒,孫印德順杆往下爬,點頭道:「也是,本官這幾日為了手裡的案子,寢食難安,實是累了,這廝就交由楊府尹處置罷。」

  再抬頭往廊廡外一望,伴著方才一聲驚雷,豆大的雨點子已落下,「但罰仍是要罰的,且令他先在此處跪著,好生反思己過,等什麼時候想明白了,再來回本官的話。」

  蘇晉跪在風雨裡,渾身濕透,他既這麼說,應了就是。

  孫印德往天上指了指,扯起嘴角冷笑道:「蘇晉,生平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若待會兒你叫這火閃子劈焦了,那就是罪有應得。」

  前堂跑來一個衙廝,高聲通稟道:「孫大人,楊大人回衙門了!」

  孫印德不悅道:「回便回了,嚷嚷什麼?」

  衙廝跪倒在地,臉上懼色不減:「回孫大人,與楊大人一同回衙門的,還有大理寺卿張大人和左都禦史柳大人,眼下楊大人已帶著二位大人往退思堂來了。」

  話音方落,前頭門廊處已繞出三人。

  孫印德揉了揉眼,認清來人,疾步上前撲跪在地:「下官應天府府丞孫印德,拜見柳大人,拜見張大人。下官不知二位大人來訪,有失遠迎,還請二位大人治罪!」

  張石山道:「你既不知我與柳大人來訪,何來遠迎一說,起來說話罷。」

  孫印德磕頭稱是,站起身,又去瞧柳朝明的臉色。

  柳朝明面容冷寂,目光似是不經意,落在煙雨茫茫處跪著的人身上。

  孫印德義正言辭道:「稟告柳大人,此人乃我府衙知事,因行事不端,躲懶曠值,私查禁案,被我罰跪於此,正待處置。」說著,對雨中呵斥道:「蘇晉,還不拜見柳大人,張大人。」

  蘇晉這才折轉身子,朝門廊處看來。

  急雨如注,澆得人看不清身前世界。

  她的目光在柳朝明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大約是想說什麼,亦或要自問,寥寥數日,這是第幾回見了。

  然後看向空茫處,連語氣也是冷靜自持的:「下官蘇晉,拜見柳大人,拜見張大人。」

  這副淡漠的樣子,令柳朝明自詡澄明的思緒裡突生一刹混沌,仿佛有人抓著狼毫尖兒,將豎之有年的晷表拂了一拂。

  可究竟拂亂了什麼,他不得而知。

  孫印德看他神色有異,試探問道:「柳大人,依您看,這廝當如何處置?」

  對未知茫惘漸漸化作一絲不可名狀的,遏制不住的怒意,卻說不清由來。

  柳朝明邁步往退思堂而去,冷冰冰拋下一句:「跪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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