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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柳朝明筆下一頓:「為何?」

  小吏道:「雖然十三殿下沒明說,但……明眼人都能瞧出,他這一番為的乃是蘇知事。」

  柳朝明將手裡的筆擱在桌上,泠然道:「他沒腦子嗎?」

  小吏嚇得一哆嗦,看了趙衍一眼。

  趙衍搖了搖頭,對柳朝明道:「你先別急。」但一時也覺得又好氣又好笑,皺著眉樂道:「我看十三殿下要是鬧到天亮,等早朝一結束,滿朝上下都曉得他朱十三為了一知事,連他父皇的旨意也敢攔了。」

  小吏覷了覷二位堂官的臉色,道:「稟二位禦史大人,其實也不該怨殿下,蘇知事原就有傷在身,方才下官遠遠瞧著,他唇上一點血色都沒了,光祿寺的馬少卿還硬要給他上頸枷。十三殿下也是怕他熬不過這一夜,這才鬧的。」

  柳朝明抬手捏了捏眉心:「罷了,我去把人帶回來吧。」

  ▼第17章

  趙衍道:「你是都禦史,皇上下令讓你夜宿當值,等閒離開不得,還是我去。」

  說著,拾起擱在案頭的冠帽,走到門口又退回幾步,問道:「柳昀,你覺不覺得此事甚怪?光祿寺少卿,也就一個正五品的銜兒吧?」

  言下之意,一個無實權的五品官,縱然官階高一些,哪裡來的底氣在京師衙門跟前,當著刑部員外郎的面頤指氣使?

  柳朝明頭也沒抬,「嗯」了一聲道:「這個光祿寺,是該查一查。」

  趙衍一笑道:「得了,你有數就好。」

  楊知畏得了十三殿下的令,帶著衙門一干大小官員撤到退思堂,卻沒敢歇著,一邊為蘇晉看座,一邊命人煎藥。

  待藥湯上來,又仔細盯著蘇晉吃了,小心翼翼地往外頭指了指:「蘇知事,這尊大佛,可是你請來的?」

  蘇晉方要起身回話,又被楊知畏摁住坐下:「行行行,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你甭說,是本官不該問。」

  一旁的孫印德被折騰了一夜,也指著外頭道:「請神容易送神難,蘇知事,就你請的這位主兒,保得住咱們則萬事大吉,倘若保不住?那完蛋了,咱們衙門是一個都別想跑,全要跟著你連坐。」

  楊知畏聽了這話,心裡頭「咯噔」一聲,忍不住道:「本官再瞧一眼去。」

  真是不瞧不知道,一瞧嚇一跳。

  楊知畏剛扒著府衙的門探出個頭,腿肚子一打顫,逕自又跪在門檻上了——

  他小小府尹奉公守法,平日裡見到銜比他高的,權比他大的,恨不能打斷自己的腿趴在地上迎來送往,今兒是招誰惹誰了,怎麼連都察院的二當家也找來了?

  趙衍借著火光,細細將刑部名錄瞧了一遍,指著上頭一處道:「正是這名蘇姓知事。」然後又對跪在地上的兩位道:「馬少卿,陸員外,我都察院複審案子,有一緊要處需得核實,要即刻傳蘇知事進宮審訊,二位大人不會不賣都察院這份薄面吧?」

  其他人哪敢再說什麼,只管磕頭道:「趙大人儘管拿人。」

  趙衍又朝朱南羨一揖:「十三殿下,那臣這就領蘇知事進宮了?」

  他雖說是押人進宮,但來的時候,身後跟的是馬車而不是囚車。

  由此可見,都察院不會對蘇晉怎樣。

  朱南羨看在眼裡,卻仍不放心,即便都察院不動刑訊,把人送進宮,什麼時候能送回來?若都察院審完,刑部又來要人該怎麼辦?

  趙衍覷了眼十三殿下的臉色,揖得更深了些:「殿下放心,都察院帶走的人,一定由都察院平安送回,絕不會傷他分毫。」

  朱南羨也知道這麼下去不是辦法。

  他雖貴為嫡皇子,卻沒有審案拿人的權利,更何況眼前這一樁乃是滔天大案,倘若父皇追究起來,皇兄追究起來,該要怎麼交代?他是不怕,可蘇晉呢?

  也只有移交都察院了。

  朱南羨的雙唇抿成一道薄線,半晌,才慢慢點了點頭:「好,你把人帶走。」

  這一夜仿佛極深極長,朱南羨看著蘇晉跟趙衍上了馬車,看著馬車在暗夜的街巷中漸行漸遠,直到消失。

  一種似曾相識的無力感近乎殘忍地爬上心頭。

  馬少卿小心翼翼地過來跟他請示:「殿下,您看……」

  朱南羨一腳踹翻一旁的八仙椅:「該拿人拿人,別來煩本王!」

  一眾官員只好一邊打啞謎,一邊把名錄上所謂的要犯嫌犯點算好。

  朱南羨卻在這無聲川流的人潮中,頹然坐在了臺階上。

  是了,這樣的無力感,五年前他也經歷過一回。

  彼時朱南羨得了蘇晉的對子,隔日便呈給了朱憫達。

  朱憫達雖不願他的十三弟去西北衛所,但自己好歹是儲君,秉著君無戲言的原則,只能批了請命書。

  朱憫達說:「你既打定主意從武,皇兄也不攔你,但你好歹是皇子,等你從西北歸來,我看是該找個人好好教你做學問。」頓了頓,又思量著問道:「你這個脾性,等閒之輩還教不了你,你心目中,可有什麼合適的人選?」

  朱憫達此言,意在試探是誰幫朱南羨對了對子。

  朱南羨卻長了機靈:「稟皇兄,皇兄看什麼人合適,什麼人便合適。」

  朱憫達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甩袖走人了。

  其實朱南羨知道,他皇兄若存心要查,自己跟蘇晉討教對聯的事遲早穿幫。

  但他又想了,朱憫達一向嘴硬心軟,這事又算不得大錯,他貴為太子,難不成還會為難一任小小翰林?

  朱南羨沒有猜錯,但這事壞在壞在彼時的蘇晉已得罪了吏部。

  就在他將對子呈給朱憫達的當日,吏部已對蘇晉動了私刑,然後給她安了個瀆職的罪名呈書皇案。

  等到內閣擬好諮文,發往各衙司,蘇晉已生死不知了。

  而朱南羨則是在諮文下來的三日後才曉得此事。

  前來回稟的內侍說:「雖說是杖八十,但奴才聽說,人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只剩了一口氣。等諮文下來,翰林還沒說什麼,都察院的老禦史先動了氣,要幫著平反,摺子都遞到太子爺案頭了,也不知道為什麼,殿下卻說先放半日。也正是耽擱了這半日,人就讓吏部送走了,聽說都察院的柳禦史驅車去追都沒追上,老禦史也氣病了。」

  朱南羨雖生在波雲詭譎的深宮,但自小有長兄如父幫他擋開了外間的兵戈暗鬥,有慈母如故皇后把他放在掌心裡疼愛,甚至連一向嚴酷苛刻的景元帝,對他都要比對旁的兒子多幾分寬宥。

  也因此,他一直活得十分單純。

  單純得生出了一份近乎頑劣的執拗。

  內侍的一番話下來,他只聽明白了一處——老禦史的摺子遞到案頭,朱憫達卻說先放半日,

  朱南羨想,他或許知道為什麼耽擱了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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