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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柳朝明回過身去,蘇晉不知何時已從值事房出來了。

  她走過來一揖:「敢問柳大人,這名仕子可喚作許郢許元喆,乃這一科的一甲探花?」

  韋薑道:「正是。」又看向柳朝明,「是下官管束無方,才讓底下的人以為可以嚴刑相逼,卻不知許郢已有傷在身,再受不住大刑,他既心有餘願,若能借蘇知事過去好言相勸,此事也能有個善果。」

  錦衣衛自設立以來,過手案子無數,雖不說樁樁件件都能拿捏妥當,底下校尉刑訊時出個差池,死個要犯,也是常有的事。

  抓著死人的手往狀子上一摁,案子不結也算結了。

  這回卻煞有介事地來請蘇晉「好言相勸」,大約是龍座上那位有指示,要活著招供。

  蘇晉想到這裡,眸色一黯。

  活著招供以後呢?再拉去刑場斬了?

  已是大費周章地做戲,偏偏還不想失了風骨,景元帝真是老了。

  柳朝明看蘇晉一眼,對韋薑道:「韋大人帶路吧,本官也一起去。」

  許元喆已被人從詔獄抬出,安置在鎮撫司辦事房的一處耳房中。饒是蘇晉再有準備,看到許元喆的一瞬也愣住了。

  離仕子鬧事只過去十餘日,他整個人已瘦得不成人形,身上沒有一塊完好的肌膚,雙腿折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淋淋血肉之間可見碎骨。

  蘇晉幾乎要認不出他。

  韋薑在一旁低聲道:「已喂了醒神湯,人是清醒的,蘇知事過去罷。」

  蘇晉喚了一聲:「元喆。」

  許元喆轉過臉來,認出蘇晉,空洞無光的雙目浮上些許神采,卻是悲涼的,他張了張口,除了一句「蘇先生」,什麼也說不出來。

  蘇晉的胸口像堵了一塊大石,她在榻前蹲下身,說:「元喆,我知道,你沒有舞弊。」

  許元喆聽到這句話,眼淚便流下來了。

  他轉回臉,盯著屋樑道:「他們都不信我。」

  蘇晉只能握緊他的手。

  許元喆頓了一頓,像是在與蘇晉說,又像是在自說自話,「我是庶出,生來長短腿,父親不喜,親娘過世得早,兄弟姊妹大都瞧不起我,只有阿婆對我好。那時候我就想啊,我一定要爭氣,要念好書,日後不說中進士,哪怕能中一個秀才舉子,我也要帶阿婆離開那個家。

  「每回發榜,都是我最高興的時候,桂榜,杏榜,傳臚。我至今都記得,傳臚那天,唱官把我的名字唱了三次,說我是進士及第,一甲探花,我真是高興啊,我想我寒窗十年,風簷寸晷,所有努力總算沒有付之東流。可事到如今,我發現我錯了。」

  他轉過臉來,眼神裡佈滿絕望:「蘇先生,我現在想要的,只有清白。可是清白二字這麼難,我把所有的痛都忍了過去,所有的不甘與悲憤,可他們欺我,誣我,讓我蒙受不白之冤,為什麼?」

  蘇晉心中鈍痛不堪,她一時間竟無法面對許元喆的目光,仿佛說什麼都是蒼白無力的。

  她抿了抿唇,道:「元喆,我們許多人都是如此,年少時為自己擇一條路,以為前途無量康莊大道,可走下去才發現迷霧重重不見天日,你會捫心自問你是否錯了,但來路茫茫,去路渺渺,已無法找到歸途。」

  許元喆自胸口震出一笑:「所以撞得頭破血流,行近燈枯?」

  他看入她的眼:「蘇先生,你呢?你寒窗苦讀十年,又是為何?你滿腹才華胸藏韜略,卻因一樁小事蹉跎數年,可曾有過不甘?你被作惡之人辱於足下,被掌權之人視若螻蟻,可曾有過不忿?你可有那麼一刻覺得你踽踽而行風雨兼程所換來的一切,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笑話就像我——」

  許元喆努力撐起身子,悲切萬分:「我為之傾注了一世的希望盡成空夢,到最後連清白之名也留不得。我不過是那高高在上之人手裡的一枚棋子,他殺我以取悅天下人,他殺我以穩固他的江山,他殺我以收復他早年殺沒了的北地民心,最可笑的是,他手裡還握著許多與我一樣的棋子,他真是要妥妥當當全殺乾淨才好,反正我死了,也沒人記得,百代之後,萬民只會朝拜他流芳千古的錦繡江山。」

  許元喆的頭又重重砸回竹枕之上,仿佛已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蘇先生,你知道我這些天,一直反反復複地在惦念什麼嗎?」

  「元喆……」蘇晉啞聲喚他,卻不知當說什麼好。

  他轉過頭,驀地對她一笑:「來世不做讀書人。」

  然後他閉上眼,對著舌根狠狠咬了下去,拼盡全身氣力說了他此生此世最後一句話——

  來世不做讀書人。

  大量的血從許元喆嘴邊奔湧而出,早已乾涸的雙目死氣沉沉卻不曾合上,蘇晉甚至沒來得及跟他說,他的清白,至少她會記得,記一輩子。

  柳朝明歎了一聲,對韋薑道:「勞煩韋大人,可否為他換身乾淨衣裳,找個地方葬了。」

  韋薑眸色亦是黯淡,他猶疑了一下,卻是道:「這……下官做不了主,要請示過聖上。」

  請示聖上做什麼?

  眼前只剩一具屍首,難道還要剝皮實草,懸於城門麼?

  蘇晉道:「那能否請韋大人將元喆這身衣冠贈與下官,下官想在城外為他立一方衣冠塚。」

  韋薑沉默了一下,道:「好,等這廂事畢,蘇知事可上鎮撫司來取。」

  蘇晉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隨柳朝明離開的鎮撫司。

  她也不知道自己來這一趟的意義何在。

  許元喆還是死了,以這樣決絕的方式,或許他在此之前,說想見蘇晉,也只不過是想找個人說說話吧。

  一個人快死了,總想要盡訴平生。

  蘇晉記得到了最後,是錦衣校尉拿著寫好的狀紙,抓著許元喆的手畫押的。

  他最後還是沒能留得清白。

  宮樓廣台,青天白日,在這朗朗乾坤之下,背負著這樣不白之冤而死不瞑目的人還有多少?

  蘇晉望向錯身走在她前面半步的柳朝明,忽然問:「柳大人,禦史是做什麼的?」

  柳朝明停下腳步,回過身來:「辨明正枉,撥亂反正,進言直諫,以協聖上肅清吏治。」

  蘇晉問:「可若是聖上錯了呢?」她搖了搖頭,「此南北一案,柳大人進言直諫,被停一個月早朝;戶部沈侍郎說了一句『誤會』,被打折了腿;詹事府晏子言,一力證明南方仕子沒有舞弊,如今已快要人頭落地;而許元喆,不畏酷刑只求清白,咬舌自盡于鎮撫司。」

  她抬頭看向柳朝明,眸中寫滿失望:「這是萬馬齊喑的朝綱,上之所是必皆是,所非必非之,人人自危,只怕朝承恩,暮賜死,這一名滿眼荒唐的禦史,要如何來當?」

  柳朝明將這失望之意盡收眼底:「你想要答案?」

  蘇晉點了點頭。

  柳朝明轉身折往宮樓另一方向:「我帶你去找。」

  【注:外計——考核外官的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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