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恰逢雨連天 | 上頁 下頁 |
| 五二 |
|
|
|
周萍聽了這話,目色中的憤懣忽然化作無盡的哀楚,張了張口,啞聲道:「怪我。昨日上午,我看到阿婆一個人出去,她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抹眼淚,我本已留了個心眼,還問她可是出了甚麼事,她說她只是想元喆了,沒想到後來……」 「沒想到後來,阿婆直至傍晚都沒回來,我和皋言這才著人去找,卻在淮水邊找到她的屍體,撈上來時,人已泡漲了。」劉義褚接著道,轉頭盯著孫印德,終於遏制不住怒意道:「我與皋言本已為阿婆置好棺材,姓孫的竟不讓我們把阿婆抬回來,強命著衙差在城外找了個地方匆匆扔了,把我與皋言綁了回來!」 孫印德厲聲道:「你還想抬回來?也不怕旁人以為是咱們衙門鬧出命案了?明日不用上值了?」 「那你就任她曝屍荒野?」蘇晉冷目注視著,寒聲道:「孫印德,我將阿婆留在我的屋舍,不求你幫忙照顧,只求你能積點德,不管不問便好,你以馬府之局把我支走,回過頭來就是這麼積德的?」 孫印德怒喝道:「大膽!你小小從八品知事,竟敢對本官頤指氣使,小心本官上奏朝廷,告你不敬之罪!」 蘇晉冷笑一聲道:「你可以上奏朝廷,把我治罪又怎樣,大不了是冤屈之人的名錄上再添一筆,我倒是想問問孫大人,到底有何臉面告訴阿婆,許元喆是因舞弊而死,是該死的?」 孫印德道:「蘇晉,你不要信口雌黃,許元喆是皇上親下旨點名道姓的亂黨,憑你一口一個冤屈,足以叛你忤逆聖上,千刀萬剮不足以贖罪。」 蘇晉振袖負手,平靜又堅定道:「此南北仕子一案,元喆何其辜?冤死的仕子何其辜?為公允二字犧牲的貞臣義士何其辜?清白自在人心,縱有人背後作祟,縱皇天不鑒,鮮血四濺或可一時障目,卻遮不住天下蒼蒼民悠悠眾口,終有一天,那些冤死的人都會重現天日,反是你——」 她向孫印德走近一步,看入他的雙眼,痛斥道:「你身為父母官,上愧於蒼天,下負于黎民,貢士失蹤,你怕得罪權貴不允我查;仕子鬧事,你避於街巷不出;血案再起,你為保自己不受都察院問責結党投誠七王,設局險些害死十三殿下!而正是今日,深宮之中尚有義士斃于刀下九死不悔,你卻在這計較一個自盡的老嫗會不會污了你的清白?你還有清白在麼?實在靦顏人世,行若狗彘!」 孫印德聽到最後一句,暴怒道:「你是甚麼東西竟敢這麼跟本官說話?!不要以為你背後有左都禦史,有十三殿下護著你,你就可以為所欲為,你以為只有你有靠山,你大可以現下就去都察院投狀告本官,且看看能否動得了本官!」 蘇晉看他一眼,淡淡道:「不必,要懲治你,不假他人之手。」說著,她逕自繞開孫印德,往衙門外走去。 孫印德嘲弄道:「不假他人之手?你不過區區知事,本官看你還能掀起甚麼風浪。難不成還能爬到本官頭上不成?哦,你怕是不知道吧,再過幾日,本官就要升任了。」 蘇晉腳步一頓,回過頭來道:「那就給孫大人賀喜了,另還盼著孫大人記著,無論你用何種手段,爬得多高,我蘇晉,總有一天定會讓你跌下來,摔得粉身脆骨,給那些平白冤死的人陪葬。」 蘇晉覺得自己一生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清醒而堅定。 幼時家破人亡的不忿與不甘在見識過世態炎涼宦海浮沉後化作烏有,只剩滿心的悵悲與惘然。 哪怕那年被吏部構陷,也僅憑了求生的意志,一步步從死人堆裡爬出來。 如果說從前的執著與奔波只是為了心中的情與義,那麼今時今刻,仿佛如溺水之人攀上浮木,墮崖之人挽住山蔓,跌跌撞撞往前走,竟能看見浮光。 正如柳朝明所說,暗夜行船,只向明月。 哪怕要蜉蝣撼樹,哪怕會螳臂當車。 蘇晉守在承天門外,也不知等了多久,才見柳朝明的轎子從裡頭出來。 蘇晉走上前去,站在道中央,攔了轎子。 安然命人停了轎,柳朝明走出來,看了眼蘇晉,屏退了轎夫。 是日暮黃昏的天,有風吹過,夾道兩旁荒草蔓蔓。 蘇晉雙膝落地,面向柳朝明直直跪下,垂著眸道:「懇請大人,收時雨做一名禦史。」 柳朝明本想拒絕,卻在她的眉間看到了異乎尋常的清晰與決絕,話到了嘴邊,化作一句:「為何?」 蘇晉道:「太子既已知我身份,那我只有兩種結果,一則,死;二則,留我在朝中,做一枚有用的棋子。」 柳朝明靜靜地看著她,輕聲道:「本官是問,為何要做一名禦史?」 暮風拂過,蘇晉自這風中抬起眼,眸光灼灼像是燎原之火:「明辨正枉,撥亂反正,進言直諫,守心如一。」 「大人之志,亦是時雨之志。」 「今生今世,此志不悔!」 ▼第36章 孫印德的手下不肯透露將元喆阿婆的屍體拋於何處。 蘇晉與周萍劉義褚在淮水邊尋了一整晚,只能無功而返。 當夜,宮中來旨,著蘇晉於翌日廷議後,進宮作證光祿寺少卿設局刺殺十三殿下一案。 蘇晉臨睡前將已有的線索又理了一次,除卻她當日跟沈奚一唱一和往吏部身上潑得髒水,晁清的失蹤,的確與七王手下的人脫不開干係,就看明日奉天殿上,媛兒姐的供詞能交代多少內情了。 翌日天未亮,沈奚頂著一雙烏青的桃花眼往東宮走去。 他跟柳朝明一樣,被勒停了早朝,如今算是半個富貴閒人,只可惜,已連著幾日睡不好。 過了垂華門,還未進正殿,胳膊肘忽然被人從旁一拽。 沈奚一個趔趄還未站穩,就看朱十七閃忽著雙眼,一臉擔憂地道:「青樾哥哥,我皇兄已在東華殿悶了近兩日,你能去瞧瞧他麼?」 沈奚心中不悅。 十七是自小就跟著他與朱南羨廝混的,自己好歹也算他半個兄長。怎麼朱十三的愁悶這小兔崽子就瞧得出,他沈青樾的愁悶他就瞧不出呢? 沈奚撚開朱十七搭在自己胳膊肘的手,若無其事地道:「應該的,你皇兄的腦子經年不用打結得厲害,眼下能稍稍轉一轉,也是起死回生的功德一樁。」 說著就要甩袖而去。 朱十七追著他走了幾步,委屈道:「可是前日,皇兄本來都回王府了,聽說子言哥哥的刑期定了,知道你在為子言哥哥的事奔波,又進宮來說要跟父皇求情,這才被大皇兄攔下,禁足在東華殿的。」 沈奚頓住步子,看了朱十七一眼,輕飄飄道:「東華殿是嗎?」 天剛濛濛亮,朱南羨一身玄色勁衣,反手橫持一把長刀,刀鋒微轉,在曉色中劃出水一樣的光,他足尖輕點地面,整個人如凌空之鳥,將刀稍倒刺而下。 一旁的兵器架上倒插著一排劍,都在這刀稍帶起的刃風中發出錚鳴。 沈奚抄著手,倚在遊廊看著,戲謔道:「喂,這一招叫甚麼?平沙落雁?」 朱南羨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刀柄在掌心轉了個滿月,又提著刀大開大合地縱劈而下。 沈奚嘁了一聲。 十七在一旁解釋道:「青樾哥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皇兄每日早上練武的時候都不理人的。」 沈奚鬱悶不堪。 他是本著好心才跟十七過來瞧一眼朱十三,沒成想人好好地練武洩憤呢。 頭腦簡單的人真好啊。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