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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覃照林看鄭允這副態勢,懵了,也茫茫然跪下,跟著磕了幾個頭,才轉臉問:「啥玩意兒?」

  鄭允道:「那可是陛下欽賜的匕首,每個皇子一把,乃皇子身份象徵,見匕首如見皇子啊。」

  覃照林傻了眼,抬頭看向朱南羨,他卻是一副正深思的模樣。

  半晌,他思有所得,道:「明日一早就啟程,也不知盤纏帶夠沒有,鄭允,你去備些盤纏。」

  柳朝明坐在正堂,抬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撥著茶碗蓋,吩咐道:「武昌府冬冷夏熱,安然,你去太醫院領些上好的藥材。」

  朱南羨抬手摸了摸下頜:「官府養的馬太次,鄭允,你去太僕寺牽兩匹好的。」

  柳朝明啜了口茶:「巡按的馬車豈是人坐的?安然,你去沈青樾那裡,跟戶部討一輛好的來。」

  朱南羨負手走了兩步,看著鄭允道:「這一路要走兩個月,也不知路上會不會悶,她又是個愛瞧書的,鄭允,你去淘些新鮮有趣的話本子。」

  柳朝明放下茶盞,看著安然:「我記得,我有一本棋譜,上頭記了不少古時殘局,此去武昌路途遙遙,閒時鑽研棋譜倒是不錯,安然,你去找出來。」

  朱南羨長歎了口氣:「一做起事來就拼命,身邊沒人保護不行。」

  柳朝明揉了揉眉心:「平白落了一身傷,身邊沒人照顧不行。」

  朱南羨腦中靈光一現,目光忽然落到覃照林身上。

  武藝,很不錯,保護人綽綽有餘了;頭腦,夠簡單,不怕蘇晉治不了他。

  朱南羨負著手,圍著覃照林看了兩圈,揚了揚下頜:「你去。」

  覃照林又傻了眼:「啥?」

  然後他義憤填膺地說:「蘇……她可是個——」一句「娘們兒」還沒出口就被朱南羨一道眸光掃了回去。

  覃照林垂下頭,猶自不服:「俺不去。」

  朱南羨淡淡問:「去不去?」

  覃照林挺直背脊跪得端正,盯著朱南羨的錦靴,仍不忿:「不去。」又補充道:「殿下您把俺腿打斷俺都不去!」

  朱南羨揚眉,片刻高聲道:「鄭允,拿刀來!」

  刀鋒還藏在刀鞘裡,朱南羨握著刀,漫不經心地在覃照林的脖子胳膊腿都比了比。

  覃照林驚出一聲冷汗:「殿、殿下,您這是要幹啥?」

  朱南羨手腕一振,「噌」一聲長刀出鞘。他舉起刀,刀光映著日暉發出耀眼的光。

  他悠悠道:「本王打算先將你這雙腿卸了!」話音落一個縱刀劈下去,卻在離膝蓋毫釐處堪堪停住。

  覃照林一頭砸在地上,險些嗑出個坑:「俺去。」

  柳朝明正深思,一抬頭,忽然瞧見阿留捧著一疊被杜若熏過的衣物正自正堂門口路過,餘光裡掃到門柱上仿佛有一道污漬,不由扯起袖口揩了揩,又揩了揩,然後看向自己的袖口,歎道:「唉,又得洗。」

  柳朝明分外滿意地勾起唇角,道:「安然,把他也送去。」

  阿留本已走了,在外頭聽到此話,又退回幾步探出個頭問:「誰?去哪?」

  安然道:「大人讓你跟蘇禦史去武昌府。」

  阿留聽了此言,一時竟說不出話來,手中衣物「啪」一聲掉在地上,張了張口,才難過地說:「大人您……要攆阿留走?」

  柳朝明掃了一眼安然,安然會意道:「不是攆你走,是委以重任。」

  阿留心神略緩,又扶住腮幫子深思道:「阿留是很喜歡蘇公子不錯,但也不想與三哥與柳大人分開,武昌阿留還沒去過,去瞧瞧也不錯,可是阿留去了,大人與三哥該由誰來照顧呢,唉,真是讓人不省心啊。」他說著,眼前忽然一亮,「大人,不如這樣,您先將蘇公子留下,擇一日,咱們三人一起陪蘇公子去武昌府罷?」

  柳朝明平靜地看著他:「安然,拿刀來。」

  安然一驚,看了阿留一眼,「大、大人?」

  柳朝明不溫不火道:「你要留下也可以,先把舌頭割了。」

  隔日一大早,蘇晉拎著行囊從京師衙門出來,就看到一方端方寬敞的馬車前站著的覃照林與阿留。

  二人已吵了一早上,臉色都不大好。

  原因是覃照林非要卸了阿留馬車的馬,換上自家殿下命人從太僕寺牽來的。

  阿留一個文秀小廝,雖擰不過他,卻也念得他耳根子生疼。

  二人歷經昨夜一夜,都被料理妥當,一見到蘇晉,都十分熱忱地迎上去。

  覃照林接過她手裡的行囊道:「蘇大人,俺奉了十三殿下的命,往後就跟著您混了,您別嫌俺是個大老粗就好。」

  阿留扶著蘇晉登馬車,和氣道:「蘇公子,阿留奉了柳大人的命,日後都要跟在您身邊照顧您,您別嫌我話多有潔症就好。哦對了,柳大人還讓我一定要告訴您,阿留犯潔症的時候話就少,話多起來就顧不上潔症,他說您可以拿這個治阿留。不過咱們之前就見過,阿留對您一見如故,我三哥說……」

  蘇晉聽他說著,沉默不言地上了馬車,沉默不言地拉上車簾。

  覃照林躍上馬車,握住韁繩,阿留也坐上車轅。

  馬車轆轆地跑起來,混在這車聲裡,簾子外,阿留的聲音又絮絮傳來:「蘇公子?您可知我為何叫阿留?當年鬧饑荒,我們一家兄弟四個失散了,我與三哥流落到杭州府,是柳大人收留了我們。我二人自小就跟著他了,他為我二人起名為,且留安然。我嫌阿且不好聽,就叫做阿留了。你又知道為何安然是我三哥,不叫且留卻要叫安然嗎?這是因為……」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車簾忽然被拉開,蘇晉一臉鬱鬱地盯著覃照林,吩咐道:「找東西,把他嘴堵了。」

  覃照林已被吵得雙眼發直,聽聞此言如蒙大赦,立時勒住韁繩道:「好咧,俺這就脫襪子堵!」

  阿留聞言一驚,趁著馬車停下的當兒,跳下馬車,甩下一句:「休想!」溜了出去。

  他看似文秀,沒成想跑起來跟兔子似的。

  覃照林意外地「嘿」了一聲,一扔韁繩,躍下馬車追阿留去了。

  兩人轉瞬間就一前一後跑出數丈遠。

  蘇晉扶著車簾,甚是無言地看了他二人一陣,收回目光往四周看去。

  原來馬車已行到山間了,新泥芬芳,道畔的草葉上還凝著露珠,更遠處,晨光熹微,一縷日光在雲團子邊鑲了一圈金。

  蘇晉也下了馬,負手站在道崖邊,山嵐陣陣,拂過她的髮絲與衣衫。

  她望著即將亮起來的蒼穹,忽然覺得歲月如潮,縱有潮漲潮落,仍有歸海一刹那的平靜,恰如朝陽掙破層雲,藤蔓爬上古城牆,醒木驚斷一出老掉牙的書段子,世間急風密雨,總有讓人心安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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